陈观灵有很多很多话想问。每一句话都堵在喉咙口,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垒成了一堵墙。她想推倒那堵墙,但每一次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因为陈观灵是侯府嫡女。她是陈家的女儿,是從小被教导“女子贵在贞静、贵在端庄、贵在含蓄”的千金大小姐。
她的教养不允许她问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是男是女,不允许她追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要亲她,不允许她表露出任何“我不想你走”的念头。
那些话太直白了,太不矜持了,太不像一个侯府嫡女应该说的话了。
她应该端庄,应该优雅,应该含蓄,应该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藏到发霉,藏到烂掉,藏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可陈观灵又确实对庙玉产生了感情。
那种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春天里的一场毛毛雨,落在身上时几乎没有感觉,等到衣服湿透了才发现——原来下了这么久的雨。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这种感觉的?是山洞里我把外袍披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是我低头帮她吸出蛇毒的那一刻?是月光下她扯下我的面罩、看到那张雌雄莫辨的绝对好看的脸的那一刻?还是昨夜她在我怀里醒来、发现自己像一只猫一样蜷缩在我身上的那一刻?
陈观灵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痞里痞气的、满嘴跑火车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欠了一屁股债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在她的心里扎了根。
那根扎得很深,深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拔出来,深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拔出来。
庙玉…庙…玉…
名字很美,人却很欠。
陈观灵内敛,含蓄,温柔似水,知礼节,饱读诗书。她的教养是一把尺子,时时刻刻在丈量着她的言行举止,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一辈子都不能说。
这把尺子告诉她,她和一个江湖人之间应该保持距离——很大的距离,大到她从青州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应该想起这个人。
可她的心不听尺子的话。
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开,枕头摆正。
她没有看我,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被子和枕头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很重要的、值得她全神贯注去研究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抚平了一下,又抚平了一下,把那道不存在的褶皱抚了又抚。
我吃完了饼,把饼屑从衣服上拍掉,然后躺到了床上。床板在身下吱呀了一声,棉被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枕头不高不矮,刚好托住我的后脑勺。
我闭上眼睛,意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沉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想任何事情。肩膀的疼痛、身体的疲惫、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糟糟的东西,全都被那片黑暗吞没了。
我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从深水中慢慢地浮上来一些,但没有完全浮出水面。我还在睡,但已经不是那种失去知觉的沉睡,而是一种半梦半醒的、能隐约感知到周围一切的状态。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被睡眠削去了棱角,变得钝钝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床上,动不了。
床的另一边沉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沉,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很细,陈观灵在小心翼翼地脱去外衣。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凉风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拂过我的手臂,然后又合上了。床板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她躺在了我的身边。
陈观灵没有碰到我。她躺在床的另一边,和我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盖住了两个人,中间的空隙让夜风从被子外面渗进来,凉凉的。她的呼吸从床的那一头传过来,轻轻的,细细的,像是在刻意地、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安静。
她没有睡着。
她翻身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移动,怕惊动什么。床板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下,两下,三下——她翻了三次身,每一次都间隔很久,每一次都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却又不会碰到我的姿势。
她翻了第四次身的时候,没有再动。
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嘈杂变得稀疏,久到隔壁房间客人的鼾声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久到油灯里的油大概烧干了大半、火苗在最后一点油面上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
然后,陈观灵的一根手指落在我的脸上。
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从空中飘落,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根手指的指尖微凉,指腹柔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怕惊醒我一样的温柔。从我的上唇划过,从唇峰到唇珠,从唇珠到嘴角,慢慢地、仔细地抚过去。
我的嘴唇有些干。失血之后身体缺水,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一些,有些粗糙。那根手指在我嘴唇上划过的时候,指尖被那些翘起的死皮轻轻地刮了一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划过了我的下唇,下唇比上唇更饱满一些,弧线更圆润,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像是被那片柔软吸住了一样,舍不得离开。
陈观灵的手指离开了我的嘴唇,向上移动,落在了我的脸颊上。指尖从颧骨开始,沿着脸颊的弧线向下滑,滑到下颌,又滑回来。它在我颧骨最高的那一处停了一下,指腹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块骨头的形状。然后又向上移动,来到了我的眉心。
我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是在睡梦中,我的眉头也习惯性地蹙着——这是多年行走江湖留下的痕迹,一种即使在休息时也无法完全放松的警觉。那根手指落在我的眉心,指腹贴着我眉心的那道竖纹,轻轻地、缓慢地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把那道皱纹抚平。
陈观灵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夜里温度低了,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太久。但她的指尖在揉我眉心的时候,慢慢地变热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热度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眉心,像是有一小团火在那里烧着,烧得我眉心那道皱纹在她手指下面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舒展开了。
她的手指从我的眉心移开,又回到了我的嘴唇上。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划过唇线,而是直接落在了我的下唇中央,指腹贴着那片饱满的、像水蜜桃一样的唇瓣,感受着它的柔软和温度。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片唇瓣的触感惊到了——太软了,软得不像一个“男人”的嘴唇,软得像是春天里刚绽开的花瓣,软得让她的指尖陷了进去,陷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却被那片柔软牢牢地吸住了,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的指尖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数不清她在我嘴唇上留下了多少个指纹,久到她的体温从指尖传到了我的嘴唇上、又从我的嘴唇上传遍了整张脸、整张脸都在发烫。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轻轻地、细细地响着,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节奏更乱了一些。
陈观灵在看我。在黑暗中,在油灯熄灭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看不见我的脸,看不见我的嘴唇,看不见我眉心的那道皱纹有没有被她揉平。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用指尖代替眼睛,一点一点地、仔细地、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记忆里一样地,抚摸着我。
因为再过几天,到了青州,到了她姨母家,她就再也摸不到了。
她甚至再也看不到我了——我会离开,会浪迹天涯,会四海为家,会去她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她能留下的,只有指尖的记忆——我的眉骨的形状,我嘴唇的柔软,我眉心那道被她揉平了的皱纹。
陈观灵的手指从我嘴唇上移开,轻轻地、慢慢地缩回了被子里。被子窸窣了一声,安静了。她翻了半个身,面朝着我这一边,但身体依然保持着距离,没有靠过来。
她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地响着,比之前更轻、更细、更慢,像是一条河流在入海口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准备汇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安静的海。
我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片在春天里落下的、还没来得及变暖的花瓣。
我的眉心还残留着陈观灵揉过的触感,那道跟了我多年的皱纹在她手指下面被抚平了,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又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