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哥用煮过的湿布蘸了药酒,在我伤口上擦拭。药酒渗进伤口的时候,一阵刺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左臂,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狗哥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给别人治过的伤比给自己治过的伤还多,闭着眼睛都能把药上好。他擦完药酒,又撒上一层黄色的药粉,然后用新的绷带开始包扎。
绷带从腋下绕过,绕到肩膀,再绕回来,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得难受。
他的手法和陈观灵不一样——陈观灵缠的时候轻得像是在摸,怕弄疼我,每一圈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打结的时候两端的带子比了半天才剪齐。狗哥缠得快多了,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打结的时候随手一系,干脆利落,像个老江湖该有的样子。
陈观灵在旁边看着他包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轻一点”或者“你缠得太紧了”,但她说不出。因为她没有立场说——狗哥是救了我命的人,他在这山里住了这么多年,治过的伤比我受过的伤还多,他当然知道怎么包扎才是最好的。
她只是——她只是看不惯别人碰我。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下了头,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藏进了睫毛的阴影里。
狗哥包好伤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好了,养几天就没事了。”然后他看了看陈观灵,又看了看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偏房收拾好了,”他说,“让这小丫头先去歇着吧。”
陈观灵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偏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狗哥等她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狡黠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尺子一样在我身上量了一圈,从我的左肩到我的脸,从我的脸到我看着偏房方向的目光。
“伤得不轻,”他说,声音压低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谁干的?”
“仇家,”我说,顿了顿,“专门冲我来的,很厉害,但是我命大。”
狗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江湖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那个小丫头,”狗哥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着椅背看着我,“哪来的?”
“深山老林里。”
“镇南王的逃婚新娘?”
“嗯。”
狗哥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长又尖,在木屋里回荡开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笑从促狭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终于走上了某条他早就该走的路。
“庙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你完了。”
我喝完了碗里的水,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看着那层水,看了很久,直到狗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弯下腰,脸凑近我,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和木炭烟火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庙玉,你以前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你管我?”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抬起,让我的脸仰起来,对着他的脸。他的拇指在我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粗糙,带着药粉的苦涩气息。
“庙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想要你。”
我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伸手推开了他的脸。
手掌贴着他的脸颊,用力往外一推,他的脸被我推得歪向一侧,但他没有恼,只是笑着又转回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别闹,”我说,“我身上有伤。”
这是事实。左肩的伤刚换过药,绷带还是新的,刚才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伤口被扯了一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我整个人都像是一块被人拧过的湿布,皱巴巴的,酸软无力,只想躺下来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庙玉,别干悬赏的活儿了,容易死,跟我吧。”狗哥说。
我轻笑一声,“四年了,还不死心呢?我最讨厌为了报恩以身相许了。”
狗哥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没有退去,但那种“我现在就要”的急切慢慢地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我可以等”的耐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看着我。
“那我去要那个小丫头。”他说。语气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试探性的、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完全是在开玩笑的调调。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狡黠的、总是带着笑意的、此刻却藏着一丝认真和试探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大部分是玩笑,但也不全是。他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这种“认真”在江湖上不值钱,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但我还是说了——
“你敢。”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
但狗哥听懂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从脸上退到了眼底,又从眼底浮了上来,浮成了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
他大笑了起来。笑声在木屋里回荡开来,撞在木板墙上,折返回来的回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直起身,用手指着我,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然后收回去,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
“呦——”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促狭,“没想到啊没想到,庙玉真动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我身后。
我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