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从陈观灵身后环过去,握住了缰绳。
我的手覆在她手上——不是故意的,缰绳就在那里,她的手也就在那里,我的手要握住缰绳,就必然会覆上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就那样被我握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共同握着同一根缰绳。
我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
不是刻意的,是我确实还没有力气挺直腰板。失血之后的虚弱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我的身体还需要时间。
我的下巴搁在了陈观灵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皮肤上淡淡的、雨后竹林一样的体香。她的体温透过那件浅绿色的裙子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胸口一直暖到四肢。
陈观灵没有躲。
她只是挺直了腰,像昨天一样,用她瘦小的身体撑住了我的重量。她的腰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弓,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用力。
她撑得很吃力,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推开我,没有说“你好重”。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挺着腰,让我靠着。
马迈开步子,小跑着上了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平稳而均匀,和昨天一样。
马知道我受伤了,它在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让马背颠簸得太厉害,不扯到我的伤口。它甚至绕开了路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挑着平整的路面走。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树梢升到了半空中,久到晨雾散尽,田野和山峦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路两边的稻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有些已经开始收割了,田里有戴着草帽的农人在弯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是风穿过竹林。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大概是有人在生火做午饭了。天很高,很蓝,蓝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这满世界的蓝色都装进肺里。
陈观灵忽然开口了。
“你对其他女孩子也这样吗?”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绷紧了一些——不是挺腰支撑我时的用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等待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紧绷。
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皮绳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靠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闭着眼睛。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落在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是啊,”我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随意,“女孩子都很喜欢我。”
这句话倒也不算吹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确实有不少女孩子喜欢过我——或者说,喜欢过我那张脸。
我雌雄莫辨的长相,在男人堆里是稀罕物,在女人堆里也是稀罕物。有人喜欢我的英气,有人喜欢我的柔美,有人搞不清楚我到底是男是女但还是忍不住心动。
我从来不当真,她们也不当真。江湖儿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但我靠在她肩膀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虚。不是因为我骗了她,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和那些“女孩子”是一样的。
陈观灵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像一块石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那些涟漪从她的心口荡到我的胸口,荡得我心口有些发紧。
陈观灵没有回头,她想质问我“那我是第几个”,想说“你果然是个不正经的人”,想“哼”一声表示她的不满。
但她只是沉默了。沉默地挺着腰,沉默地握着缰绳,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但她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缰绳在她掌心里被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根皮绳攥出水来。
陈观灵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从平稳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努力地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吃醋了。
我能感觉到。不是那种泼妇骂街式的、摔盘子砸碗式的吃醋,而是一种侯府嫡女式的、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就噎着、噎得胸口疼也不吭一声的吃醋。
陈观灵在生气,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她凭什么生气?她是庙玉的谁?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些问题陈观灵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让她更加无话可说。
她只能沉默。沉默地消化那些酸涩的、堵在喉咙口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我靠在她肩膀上,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像是春天来了花就要开了、太阳出来了雪就要化了一样的、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但是你,”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美的女孩子。”
风从耳边吹过,把这句话吹散了,吹成了碎片,吹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着光的音节,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我看到了她耳垂的变化——那小巧的、圆润的、像一颗小珍珠一样的耳垂,从边缘开始泛红,红得很慢,像是有人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在她耳垂上一笔一笔地、仔细地涂着。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她整张脸都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起来,像是一朵花在阳光下缓缓绽放。
陈观灵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正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根本不可能看到。只是一瞬间的事,弯了一下,又抿直了,像是怕被我发现她在笑。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是两片被秋霜染红的枫叶,薄薄的,亮亮的,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陈观灵还在笑。
偷偷地笑。
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光线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柔和的光晕里。
她以为我看不到,以为她的后脑勺能藏住所有的秘密。但她不知道,她的后脑勺也会笑——发丝在阳光下轻轻地飘着,每一根都在跳舞。
我的手从缰绳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腰上。
她没躲。
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天。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了乡间小道,从小道变成了山路。两旁的田野被连绵的山丘取代,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密,从零星的几棵变成了成片的林子,从成片的林子变成了密不透风的树林。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泥土路上,光影斑驳,忽明忽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稻子的清香变成了落叶的潮湿和腐殖质的泥土气息。
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我不太记得了。路上没有遇到镇南王的人,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有些不安。江湖人的直觉告诉我,太平静的路往往意味着前面有更大的风暴。但这种直觉有时候也会出错,有时候只是我自己太紧张了,把风吹草动都当成了刀光剑影。
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