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那一刻,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眼前走马灯般闪过一生”,没有什么走马灯,没有什么“人生回顾”,只有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一千只手在同时撕扯我的身体,把我的头发往上拽,把我的衣服往上掀,把我胸口的暗器往更深处推。
那枚暗器不大,是一枚三棱形的铁钉,上面淬了不知名的药,扎进左胸之后,整片皮肤都在发烫,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烧红的炭。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涌,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胸口往下流,流过小腹,流过腰侧,滴落在坠落的风里。
我看到了天空。不是完整的天空,是被悬崖切割成一条窄缝的天空,月牙挂在那条缝的最顶端,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它在看我,冷冷地看着我往下坠,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着。然后我看不到它了,山壁遮住了视线,眼前只有岩石、藤蔓、从石缝里伸出来的枯树枝。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枯树枝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伸手。藤蔓从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碎的、蛇一样的窸窣声。
水声越来越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闷很闷的鼓的声音,随着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那鼓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闭上眼睛。不是因为怕,是水太凉了,凉得眼睛睁不开。
身体砸进水面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不是水花的声音,是骨头撞击水面的声音。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水很凉,凉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从头顶扎到脚尖。左胸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我浑身发抖,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水里散开,暗红色的,像一朵在水底绽放的花。
我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身体动不了了。左肩的旧伤、胸口的暗器,还有那份从高处坠落的冲击,把我的力气全部抽走了。
我只是在水里漂着,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水很急,推着我往下游漂。
我睁不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忽明忽暗的,大概是河流在峡谷中穿行,两岸的山壁时而合拢,时而又分开。
头撞到了一块石头,疼,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知道撞了。腿被一根沉在水底的枯木挂了一下,划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流出来,和冰凉的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血。
我漂了整整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漂了多远,只知道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月亮落下去了,星星也落下去了,太阳没有升起来,天只是灰蒙蒙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那片灰色的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薄薄的,冷冷的。
我睁开了眼睛。不是清醒,是下意识的、本能的、身体在告诉我再不睁眼就永远睁不开的那种挣扎。
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山壁,灰色的河水,和我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黑衣。
我被冲到了一个浅滩上。
浅滩不大,是一片碎石和沙砾铺成的斜坡,河水在这里放缓了速度,像一头狂奔了一夜的野兽终于跑累了,在这里歇了歇脚,顺便把嘴里叼着的猎物吐在了岸边。
我的身体搁浅在碎石上,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水没到腰际,冰凉刺骨,露在外面的上半身被晨风吹着,更冷。我能感觉到风从皮肤上刮过,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左胸的暗器还扎在那里,没有被水冲走,也没有被石头撞掉。它像一个楔子,牢牢地钉在我的胸口,每呼吸一下,它就跟着动一下,带着伤口里的肌肉一起抽搐。
我就那样躺在河岸上,等死。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灯芯上还有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啊摇啊,随时都会灭,但它还在摇。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几盏茶的工夫。时间在水声和喘息声中变得模糊了,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我脑子里全是陈观灵。
她还好吗?她能平安回到青州吗?没有了我的保护,她真的能逃走吗?
镇南王的人会追她,山林那么大,路那么难走,她脚踝的伤还没好,跑几步就喘得不行。
她一个人在那片黑漆漆的山林里,会不会迷路?会不会摔倒?会不会被树枝划伤?会不会被野兽吓哭?她会不会害怕?她一定在害怕。
她一定缩在哪棵大树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着。她一定在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喉咙都破了。她一定在等我回去,等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对她说“没事了,走吧”。她一定在等。
她等不到我了。
我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用力睁开。不能闭,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我不能死,我死了她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认识的人,她会被抓回去,会被逼着嫁给那个老男人,会一辈子活在后悔里——后悔遇到了我,后悔相信我,后悔在那个山林的夜里,把她的手交给了我。
我不能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身体动不了,血还在流,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我是江湖人,在刀尖上舔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我见过很多人死,也差点死过很多次。
我知道死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一下子就没了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慢慢地往下漏。看着自己漏,知道漏完了就没了,但抓不住那些沙子,它们从指缝间溜走,怎么都攥不紧。
我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听着水声和自己越来越弱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脚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不是不冷,是感觉不到了。手指也麻木了,五根手指僵硬地蜷着,像鸡爪一样,怎么都伸不直。嘴唇在发紫,我自己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嘴唇在肿胀,像被马蜂蜇了一样。
我想笑。
我庙玉,堂堂江湖浪人,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荒唐事,遇到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我以为我会死在某个人的刀下,或者死在某一场瘟疫里,或者老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的客栈的床上。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一条河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身上还扎着一枚暗器,衣服被血浸透了,头发里全是泥沙。
我死在一条河里,而陈观灵在山的那一边,等着我回去。
我晕倒了,是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沉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想任何事。耳朵里的水声越来越远,远得像隔了几座山。
身体的疼痛也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我想起了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在山洞里,火光跳动着,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用那双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没有回答。我说不出口。
此刻,在那条不知名的河的河岸上,在碎石和沙砾之间,在晨风和冷水中,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在心里说了——“因为你值得。”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在水面上漂着的枯叶,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一个浪头推上来。
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浮上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光,是亮的,刺眼的,橘红色的,大概是阳光。声音,是远的,模糊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响。
疼,是全身的,从头顶疼到脚尖,从左胸的伤口疼到手指尖,像被人放在火上烤,又像被人放在冰块里冻。疼得我想叫,但叫不出声。
我晕死过去了。
我闻到了药味。苦的,涩的,像黄连,像艾草,像所有我师父在世时那个小药炉里熬出来的东西的味道。那个味道我在江湖上闻了十年,每一次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我又一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
是陌生的地方。不是山洞,不是客栈,是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顶是茅草的,墙是木板的,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是暖的,金黄色的,大概是傍晚。
空气里有药味,有草木的清香,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
被子是棉的,很薄,上面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左胸的伤口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紧到呼吸都有些费劲,但血止住了。左肩的旧伤也被重新处理过,换了新的药,药膏是绿色的,凉丝丝的,敷在伤口上很舒服。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蹲在门口,背对着我,正在往一个小炉子里添柴。炉子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气,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炉火映成了暖棕色。
她正在很认真地吹火,腮帮子鼓鼓的,嘴唇嘟着,吹一下,停一下,再吹一下,火苗被她吹得忽明忽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得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