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小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女孩子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牙齿很白,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那种让人看了也会跟着笑的、很干净的笑。
“婆婆!她醒了!”她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跑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我。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尖凉凉的,贴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嗯,不烧了。”她自言自语,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你好,我是小风。”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人在用拐杖点着地面走。阳光被挡住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一个老婆婆,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银白色的,梳成一个光洁的发髻,插着一支木簪。
脸上皱纹很多,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皮肤依然有光泽,是那种常年被药草熏着、被山泉水养着的、老而不衰的光泽。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那种雕花的、贵气的拐杖,就是一根山里最常见的、被削得光滑的粗树枝。
那道目光很锐利,不是那种恶意的锐利,是医者看病人时的锐利——像一把尺子,量着我的命还有多长,量着我还能不能活。
老婆婆看了我一眼,皱起了眉头。那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哪里来的男人,”她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扔出去。”
她转身要走。“等等,婆婆,”小风追上去,拉住老婆婆的袖子,“她不是男人,她是女人……”
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给她换药的时候看到了。”
老婆婆停下了,转过身,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长,更仔细。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眉骨,从眉骨移到我的眼睛,从眼睛移到我的鼻梁,从鼻梁移到我的嘴唇。
她的眉头还皱着,但皱的方式变了——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皱法。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手指按在我的下颌上,把我的脸偏过来,偏过去,左看右看。
老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睁大双眼仔细看着我的脸,她懵了。
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老婆婆把拐杖扔到一边。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子,是多年抓药、切药、捣药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小风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久到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了好一会儿泡。
然后老婆婆松开了手,把我的手拉过去,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地按着,闭着眼睛,眉头时而蹙起,时而松开。她按了很久,久到我又快要睡着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更深、更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那个女孩子说:“小风,去把晾着的那些草药收进来,要下雨了。”
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又看了看老婆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婆婆的表情,乖乖地“哦”了一声,跑出去了。
我又晕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我睡了很久,中间醒过几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岸上的声音。
我听到小风在耳边说话,她絮絮叨叨地,说我烧得厉害,说婆婆熬了一夜的药,说她好害怕,说不要死。
我听到老婆婆的声音,焦急地说:“绝对不能让她死,用最好的药材,一定要把这个人救回来!”
我听到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听到柴火噼啪噼啪的声音,听到雨打在屋顶茅草上的声音。
真的下雨了,小风收进来的草药摊在桌上,屋子里弥漫着草叶被雨水打湿后的、青涩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小风正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很轻很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老婆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是那种被翻阅了太多次、边角都磨圆了的旧书。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她看着我。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左胸的伤口在起身的时候被牵扯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胸口蔓延到整条左臂,疼得我皱了一下眉头,但我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小风被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句“婆婆她醒了”,喊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嘴角还挂着口水,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红了。
“谢谢恩人。”我说。声音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说完之后喉咙一阵干涩,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老婆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脸。那种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
在江湖上,被人盯着看是危险的,我本能地想要躲开那道视线,但我没有力气躲。我只能坐在那里,让她看。
“我曾经是皇宫里的御医。”老婆婆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我的脸上游移了一遍,从额头的弧线到眉骨的弧度,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从鼻梁的高度到嘴唇的形状。
“你……很眼熟。”她说。三个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
我看着她,想不明白。我是一个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的孤儿,一个被师父从破庙里捡回来的、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孩子。
我没有去过皇宫,没有见过御医。我怎么会眼熟?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咳嗽先来了。我咳了几声,牵动了左胸的伤口,疼得我弯下了腰。
小风急得在床边团团转,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给我拍背,一会儿又跑去看药罐子。
“我没钱。”我咳完了,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看着老婆婆。
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没有泉水,我甚至连一口井都没有。
老婆婆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一种“我果然没看错”的了然。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很薄。
她揭开蜡封,拔掉瓶塞,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从瓶口飘出来。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是比那两种味道都淡、都轻、像是雨后泥土里蚯蚓翻过的那种气息。
“那我要你的一点血作为报酬。”她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在菜市场买一把葱、让人多送两根香菜一样随意。
她示意我把手伸过去。我伸出手,小风赶紧跑过来,在我手腕下面垫了一块帕子。老婆婆拿起一根银针,极细,在烛火上过了过,然后在我指尖轻轻一刺。血珠冒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在烛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熟透了的红豆。
她用小瓷瓶的瓶口接住那滴血,血珠顺着瓶壁滑下去,沉入瓶底,和里面原本就有的液体混在一起。暗红色的,透明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又挤了几滴,她把瓶塞塞好,重新用蜡封了口。
“这些药水可以使血不会凝固。”她说,把瓷瓶举到眼前,晃了晃,看着里面的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又缓缓滑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泛黄的旧书,翻开,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没有再说话。
我躺在那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声叹息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她的胸腔装不下,从喉咙里溢出来,变成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唉”。
那里面有疑惑,有震惊,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