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灵说:“我想吃热乎乎的饼……”
说这话的时候,她刚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木簪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几缕黑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刚睡醒的脸白得像初雪。
晨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金色光线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眼睛半眯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想吃热乎乎的饼”——那个“饼”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只在晨光中伸懒腰的小猫发出的呼噜声。
我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看着我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来。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微颤,被我的掌心包裹住的时候,像是找到了一片温暖的港湾。
我拉着她走出房间,直奔厨房。
狗哥的木屋不大,厨房在正屋后面,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一个小棚子,灶台是用石头垒的,灶膛里还燃着昨夜没烧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白色的热气。
灶台旁边有一张粗糙的木头案板,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几根葱、一小块姜,还有——一大摞烤好的大饼。
那饼做得实在。狗哥的手艺我尝过,不精致,但管饱。面粉是他自己磨的,掺了麸皮,颜色发黄,但烤出来有一种粗粝的、原始的麦香。
饼有脸盆那么大,厚度大概两指,表面烤得金黄,有几处微微发焦,冒着油亮亮的光。
我拿了一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又握紧了。
饼很软,不是干饼那种硬得硌牙的软,而是刚出炉的那种暄软的软,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松手又弹回来,像是一朵蓬松的云被压成了饼的形状。
我回头看了陈观灵一眼,她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扑在我后背的衣料上。
她看着那块饼,眼睛亮亮的,瞳孔里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和饼面上金黄色的焦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我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酥脆,牙齿切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是内里的柔软,热气和麦香同时涌进口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狗哥大概在面团里加了一点蜂蜜。
我嚼了两下,把饼递到陈观灵嘴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饼上被我咬过的地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张开嘴,咬了一口。
她的嘴唇触到了饼,也触到了我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两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贴在我的指腹上。
我转过身,准备拿酒。然后我看到了狗哥。
他站在陈观灵身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脚尖点着地面。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褐,头发也没梳,乱蓬蓬地顶在头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起床气。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亮得惊人,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和我手里那块被咬了两口的饼。
陈观灵站在我后面看着我偷饼,狗哥站在陈观灵后面看着我俩偷饼。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不是好笑,而是一种“你当着我的面偷我的东西还要我保持微笑”的、无奈的、认命的、像是已经习惯了的哭笑不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手里拿着他的饼,嘴上还沾着饼屑,陈观灵站在我身边,嘴里还嚼着那块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
我们三个人在清晨的厨房里对视了一瞬,安静得只能听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锅里水沸腾的咕嘟声。
我走过去,亲了狗哥一口。
就亲在他脸颊上,左边,颧骨最高的位置。“啵”的一声,响响亮亮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狗哥的脸颊上有粗粝的胡茬,扎得我嘴唇微微发疼,还带着清晨凉水的温度和皂角粗糙的涩味。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术的石像,双手还抱在胸前,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前面,但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观灵,又看了看我。
我转身走到灶台旁边,拿起地上那坛酒。坛子不大,能装两三斤的样子,泥封还完好,坛身上沾着泥土和稻草的碎屑,是狗哥自己酿的——山里的野果,掺了粮食,发酵了大半年,开坛的时候香气能把整座山都熏醉。
我把酒坛夹在腋下,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狗哥一眼。
“谢了。”我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我从他这里拿走的不是一大摞饼和一整坛酒,而是一把葱花、一撮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江湖人不说“谢”,说了就见外了。但我说了,因为这次不一样。以前我欠他的,是我自己的命。这次我欠他的,是她的一顿热乎乎的早餐。
狗哥终于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我亲过的那半边脸,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一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推在我的后背上,把我往门外推。他的力气很大,推得我踉跄了两步,差点踩到门槛摔一跤,但手臂夹紧了酒坛,饼还咬在嘴里,稳稳当当地没掉。
“你个穷鬼!”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又气又笑,带着一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的咬牙切齿,“就你这样还非要带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他的话被门板切断了。“砰”的一声,木门在我身后关上,门板震了几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地掉了我一肩膀。
我站在门外,嘴里咬着饼,腋下夹着酒坛,晨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地铺了一身。
陈观灵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捧着那块饼,嘴角沾着饼屑,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她看着被关上的木门,又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笑意,有一种“你活该”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你这个人怎么到哪里都这样”的无奈和温柔。
我笑着翻身上马,伸手把陈观灵拉上来。
她坐在我前面,跨坐的姿势已经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需要再扶着她才能坐稳。
我把酒坛挂在马鞍上,饼放在她手里,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传来狗哥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骂我,又大概是在说“路上小心”。
江湖人不说“路上小心”,说了就矫情了。所以他只是在骂我,用骂来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马走了很久。山路弯弯曲曲的,从半山腰绕到山脚下,又从山脚下穿过一片竹林,竹子的枝叶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路。
陈观灵坐在我前面,把那块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慢慢地吃。她每掰一块都会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不要吃”的询问,我摇摇头,她就自己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块饼的每一丝麦香和甜味。
她吃到还剩最后一块的时候,没有回头,直接把那一小块饼举到我嘴边。她的手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直直的,像是怕我够不到。
我低头,含住了那块饼,也含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我嘴唇里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攥了攥,像是在确认那一瞬间的温度还留在指尖。
走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山路变成了乡间小道,乡间小道变成了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的官道。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的金色光晕里慢慢地散开。
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白色的烟在地面上低低地飘着,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轮廓柔和得像是一笔淡墨在宣纸上洇开。
然后我看到了那块路牌。木头的,漆皮脱落了大半,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青州”两个字还是能认出来的。
笔画粗犷,刻得很深,大概是官方的路牌指引,“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青州不远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说:“快到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我对青州没有任何感觉,像是我送她到青州就像送一件货物到达目的地,任务完成,银货两讫,各走各路。
但我的手出卖了我——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缰绳在掌心里被攥得吱吱响。
陈观灵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轻很细,如果不是我的胸口正贴着她的后背,大概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但节奏变了——比刚才更浅,更快,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看了很久。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金色的阴影。
然后陈观灵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她拉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缰绳上移开,绕过她的腰侧,让我的手掌贴在她小腹的位置。
陈观灵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我的脉搏上;她把我的手按在她腰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但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地往后靠了靠,让我的手臂更紧密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没有看我,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