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红色。
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搏动。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地、拼命地把这一刻拉长。
陈观灵知道。
她知道快到了。
青州的地界牌就在身后,林家就在前面,姨母的朱红色大门就在明天。
到了那里,她就得下车,我就得离开,从此再无瓜葛。
所以她把我手放在她的腰上,她想记住这个感觉——我的手贴在她腰上的感觉,掌心覆着她小腹的温度,手指嵌在她腰线里的弧度,还有那股从我的手心传到她身体里的、让她浑身都在发烫的热度。
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到明天,记住到后天,记住到以后每一个没有我的日子里。
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舍不得?我庙玉在江湖上飘了十年,睡过无数张床,抱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舍不得”过。天亮说再见,转身就走,从不回头。江湖人的感情就像浮萍,聚散随缘,没有根,也扎不了根。
可此刻我抱着陈观灵,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手指嵌在她柔软的腰侧,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不想松手。
我想让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走不完,长到天黑天亮又天黑,长到马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路边坐下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坐着,坐到时间都忘了该怎么往前走。
她是侯府嫡女,我是江湖浪子。
她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兰花,我是山野里长出来的荆棘。
她应该回到她的世界里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在一座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我应该继续在江湖上漂泊,继续接悬赏,继续受伤,继续愈合,继续在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第二天醒来忘记昨晚枕过谁的胳膊。
我们之间没有结果。露水情缘,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心口上,闷闷地疼。露水是在夜里凝结的,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我和她之间的这段日子——从山林到鹿城,从鹿城到青州,不过短短几天,太阳一出来,就该散了。
可是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我双手搂着她的腰,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和我胸口的起伏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陈观灵没有反抗。她第一次没有推开我,没有骂我不要脸,没有用手肘顶我的胸口,没有气呼呼地说“你放肆”。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头靠在我的肩窝处,闭着眼睛,睫毛在夕阳中微微颤动着。
她接受了我。接受了我这双搂在她腰上的、不安分的、轻薄无礼的、让她羞耻了一路的手。
她接受了我所有的越界和冒犯,接受了我那些痞里痞气的玩笑和不正经的调情,接受了我这个人——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
可是有点晚了。明天就到青州了。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街两边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粮铺、药铺、铁匠铺、一家面馆、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回头客栈”四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但门面还算干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
我翻身下马,把陈观灵接下来。她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大概是坐了一整天的马,腿有些麻了。她扶着我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松开手。
我们走进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
她看了我一眼——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左肩缠着绷带,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姑娘——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笑意。
“一间。”我说。
陈观灵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钥匙在我手心里,冰凉的铁质感,齿纹硌着掌心。我握紧了钥匙,转身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旁边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稀疏的行人和对面屋顶上蹲着的一只黑猫,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绿幽幽的光。
陈观灵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把斗笠挂在墙上。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绞着,一根缠着一根,松开,又缠上,像是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从坛口涌出来,浓郁得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翻了一整坛桂花酿,甜里带着烈,烈里带着果木的清香,是狗哥用山里的野果和粗粮酿的那种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得像一记闷拳。
我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明天就能到林家了,”我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开心吗?”
我端着酒碗靠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那张被面罩遮住了大半的脸上。
我的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像一个真的在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感到高兴的人。但我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指上,凉凉的,像是眼泪的温度。
陈观灵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大概不会发现她的下巴动了那么一下。
她点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来配合我的笑,但她扯不出来。那两片嘴唇只是微微地、徒劳地弯了一下,就弯了回去,弯成了一个向下的、悲伤的弧度。
她的眼神那么悲伤。
那双清冷的、倔强的、从来不轻易示弱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水面下全是暗涌,全是漩涡,全是看不到底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把月光揉碎了,把星光揉碎了,把我的倒影也揉碎了,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闪着光的碎片,漂浮在她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中。
我的心里苦涩难受。
像是有人在我的胸腔里倒了一碗黄连水,那苦味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舌尖,怎么都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扯下面罩。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碗,又喝完。酒液从喉咙里烧过去,烧得胸口一片滚烫,但烧不掉那苦味。那苦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液里流淌着的,是连烈酒都冲不淡的、扎根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
“受伤不能喝酒。”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劝阻。
陈观灵在犹豫该不该说这句话——她不是庙玉的谁,没资格管庙玉喝不喝酒。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在乎。
“我就喝。”我说。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硬,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又倒了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流过下巴,滴在衣领上。我没有擦。第三碗喝到一半的时候,眼前的月光开始重影了,一个月亮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一整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光晕。
窗户框在晃,桌子在晃,连她坐在床沿上的影子都在晃,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水中慢慢地化开,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我醉了。
我醉醺醺地瘫在床上,四肢摊开,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脸朝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在转。横梁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一头老牛在拉着磨盘。左肩的绷带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痒痒的。
酒劲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带着野果的酸甜和粮食的苦涩,我打了个嗝,酒气从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陈观灵坐在我身边。她坐在床沿上,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低着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在那两片像水蜜桃一样的嘴唇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窗外的黑猫叫了三声,久到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紊乱,从紊乱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之前的、浅浅的、快快的呼吸。
她犹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