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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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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环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度——那个连爬上马背都要来回试好几次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好像松开手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她的嘴唇开始回应我了。

生涩的,笨拙的,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迈出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倒。

她不知道该把舌头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在接吻的时候鼻子要怎么呼吸才不会憋得脸通红。

她只是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把嘴唇贴上来,张开嘴,让我的舌尖探进去,然后用自己的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我的舌尖。

那一下触碰,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柴上。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我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收紧了手臂,将陈观灵整个人箍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贴着心跳。

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软得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云,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每一寸都贴合着我的身体,严丝合缝,像是两块被打碎了的玉重新粘合在一起,裂纹还在,但形状已经合上了。

我们在接吻。

在月光下,在一间破旧客栈的小房间里,在一张铺着蓝底白花棉被的木床上。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悲伤的眼泪了——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所有情绪都混在一起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饱和到无法承载的眼泪。

那些眼泪流进了我们交叠的嘴唇之间,咸涩的,温热的,带着她身体里所有的恐惧、不安、不舍和爱。

我疯了。我知道我疯了。

我应该推开她,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到门外去,应该让夜风吹醒我这一身的酒意和荒唐。

陈观灵是侯府嫡女,庙玉是江湖浪子。

她的未来在青州,在林家,在一座朱红色大门的深宅大院里。我的未来在路上,在马上,在每一个不知道明天会飘到哪里的风里。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不会有结果,不可能有结果。

我应该推开她。

可是我没有。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陈都灵也疯了。她比我更疯。

她是那个应该推开我的人,是那个应该在我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就一巴掌扇过来、然后转身跑掉的人。

但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推开我,她还主动吻了我。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不知是男是女的、痞里痞气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在青楼里跟老鸨亲脸颊的、不要脸的江湖痞子——她主动吻了她。

陈观灵疯了。她真的疯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会这样失控,这样不顾一切,这样把十八年的教养和体面统统抛在脑后,只为了在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怀里多待一瞬。

陈观灵真的爱上我了。哪怕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山林到鹿城,从鹿城到青州,不过短短几天。

几天而已,几天能算什么?几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几天能爱上一个人吗?几天够不够让一颗心从无到有、从有到满、从满到溢出来?陈观灵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人,这个在她脚踝扭伤时抱着她在山林中奔跑的人,这个在她被蛇咬时低头为她吸出毒液的人,这个在月光下被她扯下面罩、露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的人,这个搂着她的腰说“想亲嘴吗”的人,这个在官差破门而入时压在她身上、用身体护住她的人——她不想失去庙玉。

陈观灵害怕,害怕明天就到了青州,害怕到了青州庙玉就走了,害怕庙玉走了之后她再也见不到她,害怕她的心意她永远都不知道,害怕她会一辈子后悔——

后悔在最后一个能吻她的夜晚,没有吻她。

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身体装不下,多到它们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变成了眼泪,变成了颤抖,变成了她搂着我脖子时那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力度。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舍不得,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口堵了一路。

我知道她每天夜里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看我,知道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嘴唇时在发抖,知道她今天早上说“想吃热乎乎的饼”其实不是真的想吃饼,而是想在最后这段路上多做一些事、多留下一些回忆。

我知道她把我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知道她刚才低下头吻我的时候,用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一直都知道。

陈都灵这一次很勇敢。

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逃婚的时候在发抖,被官差追的时候在发抖,被蛇咬的时候在发抖,连爬上马背的时候都在发抖。

她做每一件出格的事之前都要犹豫很久,都要给自己鼓很久的劲,都要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后果想一遍又一遍,然后咬着牙、闭着眼、像跳崖一样地跳下去。

但她还是跳了。每一次都跳了。逃婚是第一次跳,主动吻我是第二次跳。两次都是万丈深渊,两次她都跳了,因为她没有退路——逃婚的时候没有退路,现在也没有退路。

我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最后一個夜晚,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知道这个吻改变不了任何事——改变不了她是侯府嫡女的事实,改变不了我是江湖浪子的事实,改变不了青州就在前面、分离就在眼前的事实。

但我们还是在吻,像是在用嘴唇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这个吻里——“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走”。

我浪荡,潇洒,不羁,在江湖上遇到那么多人——男人,女人,妖娆的,妩媚的,强壮的,英俊的——抱过那么多个身体,亲过那么多张嘴,说过那么多句“有缘再见”。

我从来不当真,他们也从来不当真。江湖人的感情就像风,吹过就算了,没有人会伸手去抓,因为抓不住。

可此刻我抱着陈观灵,吻着她,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尝着她眼泪的咸涩和嘴唇的甜——我栽了。

栽在了一个柔弱得连马都爬不上去的、哭起来像只小花猫的、笑起来会偷偷弯嘴角的、清冷得像深冬第一场雪的姑娘身上。

我承认我心动了。

不是那种“她长得真好看”的心动,不是那种“今晚不如就在一起”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了根、发了芽、正拼命地往上长的、让人又疼又痒的心动。

我也害怕。害怕她会成为我的软肋。

江湖人不能有软肋,有了软肋就离死不远了。害怕明天到了青州我舍不得走,害怕走了之后又忍不住回头,害怕回头了之后再也走不掉。

更害怕——这个吻真的是爱。

爱这种东西,我不应该有。江湖人不需要爱,爱会让人犹豫,让人心软,让人在拔剑的时候手抖。

爱会让人在深夜睡不着觉,会让人在酒醒之后头疼欲裂,会让人在天亮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不应该有爱,不能有爱,不敢有爱。

可是她就在这里,在我怀里,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手指缠着我的头发,眼泪流进我的嘴里。她的身体是软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烫的。

她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酒后的幻觉,不是江湖人那些转瞬即逝的露水情缘。

她是陈观灵。她让我心动了。她让我害怕了。她让我在醉意朦胧的深夜里,抱着她,吻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人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感觉。

那种感觉有一个名字,我不敢叫出那个名字。我叫出那个名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窗外的黑猫不叫了,大概是看够了,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房间里的油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还亮着,银白色的,清冷的,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里。

我们还在吻。不知道吻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现在,只剩下这个吻,只剩下她和我。

嘴唇贴着嘴唇,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嘴唇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疼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了这一间房、这一张床、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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