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灵犹豫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指节泛白,指尖泛红。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悄悄话,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剧烈地颤动着,像是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蝴蝶,在拼命地扇动翅膀。
她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一件违背了她十八年教养的、会让她在将来的每一个夜晚都羞耻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的事。
一件她知道不该做、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做的事。
她低下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缓缓飘落。
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扑在我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带着她刚喝过的那杯白开水的温热湿润。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紧紧地合拢着,扇面上有细碎的、金色的光点。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在用力、在紧张、在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能继续低头的证明。
她的嘴唇落了下来。
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不是之前在山洞里那种隔着面罩的、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不是那天在树下我亲她时那种不清醒的吻。
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从未有过的——生涩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很怕摔倒。
她的嘴唇是凉的,大概是在夜风里站了太久,凉得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唇瓣微微发着抖,那种颤抖从她的嘴唇传到我的嘴唇上,像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电流,从嘴唇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电得我的指尖都在发麻。
陈观灵不会接吻。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的嘴唇就那样贴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亲吻一尊佛像,嘴唇贴上去了,就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了。
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急促的,紊乱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内心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攥出了一道道的褶子。
她是陈观灵。是侯府的嫡女,是青州林家的外甥女,是一个知礼节、饱读诗书、端庄优雅的千金大小姐。
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逃婚——从那个被安排好的婚礼上跑掉,跑进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山林,遇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不知是男是女的江湖人。
而此刻,她正在做一件比逃婚更出格的事——她正在主动亲吻一个人,一个她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完全不了解的人,一个明天就要离开她、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
她吻了我。
我睁开眼。
酒意还在,眼前的她还是两个重影,但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不是全然的清醒,而是那种醉到深处忽然出现的、短暂的、像闪电一样划破黑暗的清明。
我抬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些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是黑色的丝绸在指尖流淌。她的头发很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天,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桂花树的清香。
我轻轻用力,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我的嘴唇在她嘴唇上碾过,从她的上唇碾到下唇,又从下唇碾回上唇。
她的嘴唇还是凉的,但在我的嘴唇下面慢慢地变热了,像是一块被掌心捂热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化成温热的水。
我的舌尖在她唇缝间轻轻一勾,勾开了那道紧闭的缝隙,探了进去。
陈观灵猛地挣扎了起来。双手推着我的胸口,十根手指用力地撑开,想要把我推开。
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小,小得像是在给我挠痒痒,小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石头上。
但她推得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嵌进我胸口的衣料里,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皮肤里,带来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
她的头往后仰,想要离开我的嘴唇,但我按着她后脑勺的手没有松,她的头仰到一半就被我按了回来,嘴唇重新贴上了我的嘴唇。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身体在床上扭动着,膝盖顶着我大腿,手肘撞着我胸口,整个人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挣扎着。
她逃不了。
我的劲太大了。即使受过重伤,即使喝了酒,我依然比她有力气得多。
我的右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手臂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都固定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位置上。
她的挣扎在我的力量面前像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她知道自己打不赢,但她还是在打,不是因为想要赢,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的不是我,害怕的是她自己——害怕这个吻继续下去,她会彻底沦陷,会再也爬不出来。
陈观灵哭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流进了我们交叠的嘴唇之间。
咸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混着她嘴唇的甜和酒液的苦,像是一杯被人加了太多料的、五味杂陈的酒。
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面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她咬了我。
牙齿咬住了我的下唇,用力地,带着一种“你放开我”的愤怒和“我该怎么办”的绝望。
疼痛从嘴唇上传来,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尖锐的、灼热的、带着一点点血腥味。我的血在她舌尖上洇开,铁锈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和嘴唇的甜,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疼得松开了她。嘴唇上多了一道小小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我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没有跑。
陈观灵本来可以跑的——我已经松手了,她后脑勺上的力道消失了,她的嘴唇也离开了我的嘴唇,她完全可以站起来,跑到门外去,跑到走廊上去,跑到任何一个看不到我的地方去。
但她没有。她只是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的、嘴唇上还沾着我的血的脸上。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倒映着我嘴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眼泪不再流了——泪痕挂在脸上,像是干涸的河床,沟壑纵横,却没有一滴新的水。
她不哭了。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有一种“我刚才做了什么”的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时才会有的、平静的绝望。
我醉了。醉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淹没了。眼前的人又从一個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
她的脸在我眼前晃着,像是一朵在水面上飘着的花,我伸手去捞,水波荡开,花碎了,又合拢,又碎了。
我没有想,没有再犹豫,没有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我伸手,再一次把陈观灵按进了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我的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将她的脸按在我的脸前。
我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她的嘴唇,比刚才更深、更用力、更不留余地。
我吻着她的上唇,又吻着她的下唇,用舌尖描摹着她唇峰的弧度,在她唇珠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片柔软在我嘴唇下面微微发颤。
我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不是报复,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的不舍。
陈观灵搂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手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脖子,十根手指交错着扣在我的颈后。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我的颈后,像是有一只蝴蝶在我的皮肤上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