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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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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退下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绣着鸳鸯戏水的床,看着那对并蒂莲的枕头,看着那碟撒了桂花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一场我从山林里救下陈观灵的那一刻就开始做的、越来越离谱的、越来越不像真的、却越来越舍不得醒来的梦。

我躺在床上,大红色的被子压在身下,鸳鸯在身下被压得变了形,像两只被踩扁了的小鸭子。月白色的帐子在头顶飘着,银钩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风铃一样的声响。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熏得人昏昏欲睡。

我简直是疯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木头,锯得木屑纷飞,锯得那条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我真的放不下她。从街角勒住缰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不是在等她追出来,我是在等自己下决心——下决心回头,下决心转身,下决心把那些“我们之间没有结果”的道理统统扔进风里。

陈观灵追出来的时候,我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以为是为她好的那些狗屁道理,都被她那双赤脚踩得粉碎。

她光着一只脚跑过整条街,跑到我面前,撞进我怀里,哭着说“求求你不要走”——那一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是侯府嫡女,不在乎我是江湖浪子,不在乎明天会怎样,不在乎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如果我就那样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一辈子。

看着陈观灵哭着追出来的样子,我又心疼又怜爱。

心疼她光着脚跑过整条街,脚底板大概被石子硌得生疼,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心里比脚更疼。

怜爱她头发散着、满脸泪痕、衣服皱巴巴的、鞋还丢了一只,狼狈得不像一个侯府嫡女,却美得不像话——那种美不是妆容和首饰堆砌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顾一切的、燃烧着的、像火焰一样的美。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她。

这个“舍不得”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也许是她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的时候,也许是她踮起脚尖在我嘴角印下那个凉凉的吻的时候。

它一直在长,只是我没有去看。现在它长大了,大到遮天蔽日,大到我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也好。等到陈观灵厌倦了我再走吧。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厌倦?她会厌倦我吗?

一个侯府嫡女,从小见过那么多世家公子,见过那么多精致的、体面的、门当户对的人,她会厌倦一个连自己都养不起的、欠了一屁股债的、不知是男是女的江湖痞子?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她会发现,我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我不温柔,不体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我只会用痞里痞气的玩笑来掩饰真心,只会用轻佻的调情来逃避深情,只会在我以为要失去她的时候跑向她,在以为安全了之后又把她推开。

我会让她失望的。一定会的。

等到那一天,等到她看着我的眼神从热烈变成平淡,从平淡变成厌倦,从厌倦变成“我当初怎么会为了这个人跑掉一只鞋”——到那时候,我再走。走得干脆,走得决绝,不给她留任何念想。

但现在,她还需要我。她光着脚跑过整条街,撞进我怀里,哭着说“求求你不要走”——她还需要我。我不能走。

我闭上眼睛,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昏昏欲睡。大红色的被子压在身下,鸳鸯在身下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再像被踩扁的小鸭子了。

月白色的帐子在头顶飘着,银钩的叮当声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摇着一只小小的铃铛。我在桂花香和叮当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的时候,下人来敲门。是白天那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外,声音细细的:“姑娘,老夫人请您去厅中用晚宴。”

老夫人。不是林夫人,是老夫人——林家的掌权者,林夫人的婆婆,陈观灵的姨婆。一个我从未谋面的、据说在这座城里说一不二的、连知府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老太太。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桂花还在香,鸳鸯还在被子上趴着,银钩还在帐子上挂着。我下了床,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黑衣整理了一下,背上的剑取下来放在床上——总不能背着剑去赴宴,那太不像话了。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干净利落,至少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我跟着丫鬟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来到了厅中。

那是一个很大的厅,比正厅还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灯光透过彩色的琉璃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五光十色,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里面。地上铺着地毯,比正厅的更厚,更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云上。

长条形的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银色的缠枝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桌上摆满了碗碟,碗碟是青花瓷的,每一只上面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有鱼虫。筷子是银的,筷身上錾刻着福字,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是不敢,是——我看到了她。

陈观灵坐在厅中,在年轻小姐们的那一桌。她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不再是那件皱巴巴的、沾满了这一路风尘的浅绿色长裙,而是一套华丽的、淡粉色的衣裙。

那粉色很淡,淡得像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一批樱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裙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阳光下能看到衣料里织进了银线,隐隐约约的,像是月光洒在了湖面上。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金线勾出,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贴上去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宫绦,宫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如凝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下面坠着淡粉色的流苏,流苏在风中轻轻地晃着,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招手。

陈观灵的头发梳得柔顺,不再是之前那样散乱地披着,而是整整齐齐地挽了起来,在脑后盘成一个精巧的发髻。发髻不是那种繁复的、高耸入云的样式,而是很清雅的、像是随手挽起来的、却每一缕头发都恰到好处的样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簪子旁边插着几朵小小的绢花,是淡粉色的,和衣裙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一朵是真花、哪一朵是绢花。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珠子不大,但很圆,很亮,在她微微转头的时候轻轻地晃着,晃出细碎的、银白色的光。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用黛笔描过,比素颜时更加细长,更加弯,像两弯新月落在眉骨上。眼尾用胭脂轻轻扫了一下,淡淡的粉色,让那双清冷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媚,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上飘了几瓣桃花。嘴唇涂了口脂,颜色是淡淡的珊瑚粉,比她本来的唇色深一些,但深得刚好,像是有人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暧昧的红。

我看呆了。

陈观灵就那样坐在灯光下,淡粉色的衣裙,白玉簪,珍珠耳坠,淡妆,浅笑。她整个人像是一幅画,一幅工笔仕女图,每一个细节都被画师精心地描绘过——眉眼的弧度,唇角的笑意,手指的姿势,裙摆的褶皱——没有一处不完美,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美得不像真的,像是一场梦,像是我在山林里被蛇咬了一口、毒素发作时产生的幻觉,像是我喝醉了酒之后在客栈的破床上做的那个、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身边是空的梦。

陈观灵比素颜时少了几分柔弱。

这是我最直观的感受。

素颜的她像一朵白梅,清冷的,脆弱的,风一吹就会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花瓣被雪水浸湿,慢慢地、无声地凋零。

而此刻的她,化了妆,戴了首饰,穿了华丽的衣裙,坐在灯火通明的厅中,周围是其他的世家小姐——她像一朵牡丹,不是那种俗气的、大红大紫的牡丹,而是一种更矜贵的、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却不显臃肿的、站在花丛中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一眼看到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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