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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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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上有了一种世家女子才有的尊贵,那种尊贵不是穿出来的,不是戴出来的,而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像是一把剑,平时藏在鞘里,你不拔出来就不知道它有多锋利。此刻她坐在那些世家小姐中间,背脊挺直,下巴微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的笑——那把剑出鞘了,剑刃上的寒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陈观灵看到了我。她正端着茶盏在和旁边的小姐说话,说着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朝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茶盏停在唇边,忘了放下。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她看着我的样子,脸慢慢地红了。

那种红从耳垂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脸颊,到鼻尖,到额头。珍珠耳坠在她耳垂上轻轻地晃着,晃出细碎的、银白色的光,那光映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像是晚霞落在了雪地上。

陈观灵放下茶盏,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淡粉色的裙摆在脚边轻轻飘动,像一朵云在地面上移动。玉佩在腰间轻轻地晃着,淡粉色的流苏在风中飘起来,像是一条小小的、温柔的河流。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在马车上的凉意不一样了——大概是焐了手炉,又大概是化了妆之后血液循环加快了,又大概只是因为看到了我。

她拉着我走进厅中,走过那些世家小姐们好奇的、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走过琉璃灯投下的五彩斑斓的光影。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有一种“你们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的理直气壮。她拉着我跪在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正对着大厅的门口。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银白色的,梳成一个光洁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福禄寿三星,碧绿的玉在白发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脸上皱纹很多,但皮肤依然有光泽,是那种常年用珍珠粉养着的、老而不衰的光泽。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六十年的风风雨雨,林家的兴衰荣辱,儿孙满堂的欢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她的身上有一种压迫感,不是刻意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山一样的存在感。

老夫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知道——这个人是这里的主宰,是这座府邸的根,是所有人头顶上那把撑开的、巨大的、遮风挡雨的伞。

我不懂规矩。我不知道在大户人家见了老夫人要磕几个头,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不知道眼睛能不能看她,不知道她没让我起来之前我能不能起来。

我从来没有跪过别人,更不知道跪的规矩。我就那样跪着,膝盖并拢,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第一次跪在林夫人面前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标准的,笨拙的,但认真的。

我的目光落在老夫人的脚尖,她的鞋是黑色的,缎面的,鞋面上绣着福字,福字是金色的线绣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脚很小,是缠过的,三寸金莲,鞋子做得精致极了,鞋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

老夫人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声从嗡嗡嗡变成了嘘——有人在做噤声的手势,大概是那些小姐们的丫鬟。久到琉璃灯里的蜡烛烧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量了一圈,从我的脸到我的肩膀,从我的肩膀到我的腰,从我的腰到我的膝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好奇,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的了然。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从眼角开始,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然后是嘴角,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几颗整齐的、还保养得很好的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变得柔和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被人慢慢地、仔细地抚平,虽然还有痕迹,但不再让人看着心慌了。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嬷嬷立刻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红绸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

嬷嬷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托盘举到我面前,然后掀开了红绸。红绸下面是一排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每一个银锭子都是标准的官铸,底面有纹路,上面有戳记,在灯光下能看清“光绪元宝”四个字和一圈细细的龙纹。一、二、三、四、五、六——我数了一下,六个,每个大概五十两,一共三百两。三百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

我当掉陈都灵那根金簪子才得了五十两,买了干粮、牛肉干、药、绷带、棉布、卤花生和糖栗子,花了一路,到青州的时候还剩一半多。三百两,我十年都花不完。

我心想,果然是大族,出手真是阔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我这种穷鬼居然有朝一日也能拿到这么多钱”的不真实感,和一种“这些钱够我还如花的债、给狗哥买一坛好酒、给马换一副好鞍、剩下的还够我和她花很久”的暗暗的盘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想伸出去摸一摸那些银锭子,感受一下三百两银子压在掌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我忍住了。

我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从银锭子上移开,落回到老夫人的脚尖,看着那双绣着福字的、镶着兔毛的、三寸金莲的黑色缎面鞋。

“谢老夫人赏。”陈观灵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轻轻的,带着笑意。

陈观灵拉着我的手,微微弯腰,朝老夫人行了一个礼。她的动作很标准,弯腰的幅度刚好,双手交叠的位置刚好,低头的角度刚好——是侯府里教出来的、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

我没有行礼,我只是低了低头,下巴收了收,像下午在林夫人面前那样。

老夫人没有责怪。她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有“这孩子不懂规矩但不讨厌”的宽容,有“外甥女喜欢就好”的宠溺,还有一种“我老了,年轻人的事不想管也管不了”的释然。

“去吧,”老夫人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去和姐妹们吃饭。”

陈观灵站起来,拉着我也站起来。

她的手指扣着我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心很热,大概是刚才焐了手炉,又大概是太开心了,血液流动得快,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那股热度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从我的手指一直流到心脏,把心里那些冰封了很久的、我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一颗一颗地浇活了。

陈观灵拉着我走到年轻小姐们的那一桌。桌上坐着五六个姑娘,年龄都在十五到二十之间,穿着各色衣裙,戴着各种首饰,妆容精致,姿态优雅。

她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这就是那个让观灵姐姐光着脚跑出去的人”的探究,还有一种善意的、带着笑意的、像是看热闹一样的促狭。

陈观灵把我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但没有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腕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坐在那里,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香气,陌生的瓷器碰撞声和银筷子的叮当声。

我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像是在握一把不存在的剑。

陈观灵感觉到了我的僵硬,她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滑下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在桌布的遮掩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我偏过头看她。她正侧着脸和旁边的姑娘说话,嘴角带着笑,梨涡浅浅的,珍珠耳坠在她耳边轻轻地晃着。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灯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从她身体最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心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芒从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脸上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的光。

陈观灵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对着别人社交时的、矜持的、得体的笑,而是只对着我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笑。那个笑容告诉我——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不需要三百两银子,不需要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不需要知道银筷子和象牙筷子的区别。你在这里,坐在我旁边,手被我握着,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是痞气的笑,不是促狭的笑,不是那种故意逗她时带着坏心眼的笑,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像是被她的笑容传染了的、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

我握着陈观灵的手,在桌子下面,在桌布的遮掩下,在那些青花瓷碗碟和银筷子之间,在那些世家小姐们好奇的、善意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中——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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