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院子在林府的最深处,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亮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绕过假山和池塘,经过一片竹林和一座小小的佛堂,才能看到那扇朱红色的门。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两只铜制的门环,门环被摸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下面。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盘棋,棋子是玉石的,白子温润如羊脂,黑子深邃如墨玉,棋盘上残局未了,大概是老夫人自己跟自己下的。院子的一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子不高,但很密,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另一角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井边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莹莹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老夫人喜欢陈观灵。这在整个林府都不是秘密。老夫人没有孙女,只有几个孙子,一个个都是混世魔王,把老夫人的头发气白了好几根。
陈观灵不一样,她安静,端庄,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裙摆不动,笑的时候用手掩着嘴,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像一朵兰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但谁都忽视不了她的存在。老夫人每次见到陈观灵,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来。
她会拉着陈观灵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给她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是怎么嫁到青州来的,讲她的夫君当年是怎么骑着白马、穿着红袍、在万人空巷的街上把她接进门的,讲她是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那些故事她讲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讲得一模一样,连停顿的地方、叹气的地方、抹眼泪的地方都分毫不差。陈观灵每次都认真地听,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听到感动的地方会红了眼眶,听到好笑的地方会抿着嘴笑,笑的时候会靠在老夫人肩上,像一只温顺的猫。
因为陈观灵喜欢我,所以我也留在了林府。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一个江湖人,蒙着面,背着剑,住进了青州最显赫的林府,每天和世家小姐们一起吃饭、喝茶、赏花、放风筝。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老夫人没有赶我走,甚至没有问我要住多久。她只是在我跪在她面前的那天晚上,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住下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菜咸了”。
不是恩赐,不是施舍,不是“我看在你救了都灵的份上收留你几天”,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外甥孙女喜欢这个人,那就让她住下。
老夫人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她不需要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她只需要看陈观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舞。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反正只会是一段时间。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一直扎着,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不属于这里,这里的雕花窗棂不属于我,这里的青花瓷碗碟不属于我,这里的桂花香和茉莉花香不属于我,这里的丫鬟和嬷嬷、公子和小姐、银筷子和象牙勺子、缠枝莲纹的地毯和福字纹的桌布——都不属于我。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暂时停留在这里的、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的、身上还带着江湖风雨气息的过客。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等到陈观灵厌倦了我,也许等到老夫人觉得“这人怎么还不走”,也许等到镇南王的人追到了青州。
我就会走,像来时一样,骑着马,背着剑,消失在某个清晨的薄雾里。但此刻,我还在这里。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白天的时候,林府的大院里总是很热闹。小姐们在大院里玩闹——放风筝,画画,摘花,扑蝶,荡秋千,踢毽子,投壶,猜谜,说悄悄话,笑成一团。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像一群翩跹的蝴蝶,裙摆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绣花鞋上精致的纹样和裙角上细细的蕾丝。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开来,脆生生的,一串一串的,像是有人在往空中抛洒碎银子。
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一只脚踩着栏杆,一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的,看着她们玩。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小姐们喜欢和我玩。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不像她们圈子里的那些人。我不说客套话,不行礼,不避讳,不把“女子应当如何如何”挂在嘴边。
我会爬树,会翻墙,会在她们放风筝的时候帮她们把缠在树上的线解下来,会在她们画画的时候指出哪里的构图有问题,会在她们摘花的时候一把抱起那个够不到枝头的小表妹,举得高高的,让她自己伸手去摘那朵开得最盛的木芙蓉。
她们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这个江湖人像是一阵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青州城里没有的、山野的气息。
陈观灵总是气呼呼地把我推开。这个“总是”不是夸张,是真的“总是”。每次我和别的小姐多说了几句话,她的手就会出现在我和那个人之间,像一堵墙,把我和那人隔开。
每次有小姐拉我的手——比如林婉清,她最喜欢拉我的手,说我的手骨节分明、好看极了——陈观灵就会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从那人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然后拉着我走开。
每次有小姐凑近我的脸,想要摸我的眉毛或者嘴唇,陈观灵就会挡在我面前,用她的身体把我和那人隔开,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火焰在跳。
今天也是这样。林婉柔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转圈——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江湖上的人会一种叫做“轻功”的东西,能在天上飞。她拉着我的手,让我“飞一个给她看看”。我正要解释轻功不是用来带着人转圈的,陈观灵就出现了。
她的手插进我和林婉柔的手之间,把我的手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像是一个人在从老虎嘴里抢救一块肉——小心,但坚决。
林婉柔看了看陈观灵那张写满了“这是我的”的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你自求多福”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观灵表妹吃起醋来真是可怕”的感慨。
我笑着,伸出手,搂住了陈观灵的腰。我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手掌贴在她腰侧,手指嵌进她柔软的腰线里。
她的腰很细,细到我的手指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指尖,隔着那件淡粉色的衣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微微发烫的,像是有一团小火在她身体里烧着。
她的身体在我搂上去的那一瞬间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是一块被捂热了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化成水,融化成云,融化在我怀里。
我拉着陈观灵回房间。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那道月亮门,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了外面小姐们放风筝的笑声,银铃一样的,一串一串的,脆生生的,像是在往空中抛洒碎银子。
还有林婉清在喊“观灵呢?都灵去哪了?”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林婉柔在回答,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帮我打掩护。然后是丫鬟们追着风筝跑的脚步声,急促的,轻快的,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地响着。
所有声音都被那扇雕花木门切断了,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了一层水一样的嗡嗡声。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陈观灵的,轻轻的,细细的,带着一路小跑回来的喘息;我的,沉沉的,缓缓的,带着一种终于独处了的放松和迫不及待。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
我的嘴唇落在陈观灵的嘴唇上,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可以亲你吗”的询问。
是直接的,是霸道的,是带着一整个上午的忍耐和克制的、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陈观灵的嘴唇还是凉的,大概是在院子里吹了太久的风,凉得像两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但凉得很好,凉得像夏天里的第一口井水,凉得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贴了上去,想要把那片凉意捂热。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花蕊上轻轻扇动翅膀,扇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怕醒来。
她的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脖子,手指交错着扣在我颈后,指尖凉凉的,贴着我后颈的皮肤。她的身体往前倾,靠在了我身上,像是一株藤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树,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我。
外面的小姐们不知道我和陈观灵相爱的事。她们只是以为我们是朋友——是那种在山林里共患难过、在逃亡路上相依为命过、在生死关头彼此救过对方的朋友。
她们看到的是我救了她,她收留了我,两个姑娘住在一个院子里,白天一起玩,晚上一起睡,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这在林府不是什么稀奇事,小姐们都有自己的闺中密友,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再正常不过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亲密”不是闺中密友的亲密,而是另一种——是嘴唇贴着嘴唇的亲密,是手指插进头发里的亲密,是呼吸缠绕在一起的亲密,是只有在关了门、拉上帘子、把世界隔绝在外面之后才能存在的亲密。
我们在接吻,又像是在偷情。偷的不是别人的东西,偷的是时间和规矩——偷的是那些本不该属于我们的、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却甜得让人上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