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极致的爱意温柔中相拥而眠。
陈观灵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抵着我腰侧的肌肉。
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手掌覆在她后背的蝴蝶骨上,感受着那两块骨头在我掌心里微微隆起。
她的腿缠着我的腿,膝盖抵着我大腿内侧,脚趾蜷缩着,贴着我的小腿。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扑在我颈侧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湿润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地、反复地拂过那片皮肤。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像是深水一样沉静。
陈观灵睡着了,在我怀里,在我体温的包裹下,在我心跳的节奏中,沉入了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温暖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梦乡。
这一天,林府的大院里很热闹。小姐们在放风筝,但不是之前那种在平地上放,而是想玩点新鲜的。
林婉清的风筝卡在了屋顶上,是一只蝴蝶,彩色的翅膀在屋顶的瓦片上无力地扇动着,像是一只真的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怎么都飞不起来。线垂下来,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条在空中游泳的蛇。
丫鬟们搬来了梯子,但梯子不够高,架在屋檐上还差一大截。家丁们搬来了更高的梯子,但还是不够。
林婉清急得直跺脚,团扇在手里扇得呼呼响,嘴里念叨着“我的风筝我的风筝”,像是那只蝴蝶是她养了三年的宠物。
陈观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有期待,有一种“让他们见识见识”的骄傲,还有一种“你别把屋顶踩坏了”的担心。
我放下手里的剑,走到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那只风筝的位置——在正厅的屋顶上,靠近屋脊的地方,离地面大概有两丈多高。梯子是够不到的,但梯子够不到的地方,轻功能到。
我退后几步,脚尖点地,身体像一只燕子一样轻盈地跃起。左脚踩在廊柱上借了一下力,右脚踩在屋檐的瓦片上,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手一伸,抓住了风筝的线。风筝被我拽了下来,蝴蝶的翅膀在风中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落在屋顶上,蹲着,手里拿着风筝,朝下面挥了挥手。小姐们在底下尖叫了起来——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是“她真的会飞”的惊叹,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欢呼。
林婉清拍着手,团扇都掉在了地上,丫鬟们帮她捡起来,她接过来继续拍,拍得手都红了。林婉柔捂着嘴笑,酒窝深深的,眼睛亮亮的。林婉静和林婉宁抱在一起跳着,头上的步摇和簪子晃来晃去,晃出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
我没有下去。我踩着屋顶的瓦片,从正厅的屋顶跃到了厢房的屋顶,从厢房的屋顶跃到了花园的假山上,从假山上跃到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
银杏树很高,比屋顶还高,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成千上万枚金币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风从树冠中穿过,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小姐们在底下仰着头看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们仰起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崇拜,是惊叹,是“她怎么什么都会”的不可思议。她们看着我像飞一样地在树冠间跳跃,从一根树枝跃到另一根树枝,身体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像一只鸟,像一阵风。
陈观灵站在她们中间,仰着头看着我。她没有尖叫,没有拍手,没有像其他小姐那样激动得跳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亮着,一脸自豪地看着我。
那自豪不是“我的人好厉害”的那种炫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我知道她很厉害,我一直都知道”的笃定。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瞳孔里倒映着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和在枝叶间跳跃的黑色的我。
我在树上摘了一些花。银杏树不开花,但旁边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打翻了一整瓶桂花油。我踩着树枝从银杏树跃到桂花树,手指在枝头轻轻一捋,一把金黄色的桂花落在了掌心里。桂花很小,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撒在上面的黄。
我又摘了几枝木芙蓉,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牡丹。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散在草丛里不起眼,摘下来捧在手心里却美得让人心软。我把最漂亮的一朵木芙蓉藏在了怀里。
那朵花开得最好,花瓣没有一丝褶皱,颜色是最柔和的粉白色,从花瓣的边缘到花心,颜色从深到浅,从粉到白,像是一幅被水浸润过的、颜色慢慢化开的水彩画。花心里有几根细细的、金黄色的花蕊,顶端沾着花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把它小心地放在背心里面,贴着皮肤,花瓣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凉丝丝的,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心口上。
我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了冲击力,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没有声音,没有尘土,像是一只猫从高处跳下,轻盈得不像是一个有重量的人。
小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给我给我”“我要那枝”“那枝紫色的好看”。我把手里的花分给她们——林婉清拿到了一枝木芙蓉,高兴得举着花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林婉柔拿到了一枝桂花,凑在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品尝一杯好茶。林婉静和林婉宁各拿到了一枝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她们把花插在对方的发髻上,然后互相看着,笑出了声,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朵木芙蓉。花贴着皮肤放了一路,花瓣上沾了我的体温,变得温热了一些,粉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花心里的花粉蹭了一点在我的皮肤上,金黄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把花递到陈观灵面前。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朵花。木芙蓉在她的注视下静静地开着,花瓣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说“给你”。她伸出手,手指捏住了花枝,指腹贴着花瓣,感受着那片柔软和温热。
陈观灵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耳垂开始,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脸颊,到鼻尖,到额头。那朵花在她手里,粉白色的,和她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衣裙刚好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一身牛劲。”陈观灵说。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嫌弃,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弯弯的,亮亮的,里面像是装了星星。她的嘴角弯着,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她的脸是红的,红得像那朵木芙蓉,红得像她每一次在我怀里被我亲得浑身发软时的样子。
陈观灵说“一身牛劲”,但她的手把花举到鼻尖,闻了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眼里有“谢谢”,有“我很喜欢”,有“你真好”,还有“虽然我不会说出来但你知道的”。
我笑了,凑近她的耳朵。我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到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搏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我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带着促狭,带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晚上还没闹够?”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炸红了。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像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淹没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甚至她的鼻尖。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滚水里,从头顶红到了脚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红得她手里的木芙蓉都黯然失色。
她猛地跺了一下脚,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攥着那朵花,指节泛白,但攥得很紧,舍不得松开,舍不得让那朵花有任何一点损伤。
“你——不要脸!”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那种又尖又软的恼怒。她瞪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笑,笑得像个偷到了鱼的猫。
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气的,是憋的——她憋着笑,憋得很辛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含着坚果的松鼠。她想板着脸,想装出生气的样子,但嘴角不听话,一直在往上弯,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只好跺脚,用跺脚来掩饰那个快要溢出来的笑。她跺了一下,又跺了一下,脚踩在地上,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旁边的小姐们看着我们,面面相觑。林婉清歪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困惑。林婉柔抿着嘴笑,酒窝深深的,像是知道了什么。林婉静和林婉宁互相看了一眼,耸了耸肩,然后继续玩手里的花。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观灵表妹突然红了脸、跺了脚、骂了人,不知道为什么庙玉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了、甜腻了、让人看着都觉得脸红。
她们只是觉得——“观灵表妹和庙玉的关系真好。”“是啊,好得让人羡慕。”她们不知道的是,那种“好”不是闺中密友的好,而是另一种——是夜里脱了衣服搂在一起的好,是把最漂亮的花藏在怀里只给一个人的好,是“晚上还没闹够”这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话,在阳光下、在众人面前、在谁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地说的好。
我笑着,伸出手,握住了陈观灵攥着花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被我握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扑动翅膀的鸟。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不再攥着花枝,不再攥得指节泛白,而是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像一朵在夜里合拢了花瓣的花,终于等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
她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心很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那里烧着,那团火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从我的掌心传到我的手指,从我的手指传到我的全身,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陈观灵的,哪一个是庙玉的。
风从花园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银杏叶的沙沙声。陈观灵手里的木芙蓉在风中轻轻晃着,粉白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动着。
晚宴设在林府的正厅,难得的热闹。平日里小姐们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老夫人图清静,也不常张罗这样的场合。
今夜却不一样,红木圆桌铺了新的桌布,牙白色的底,绣着青色的缠枝莲,烛台换成了银制的,擦得锃亮,烛火映在上面,像一颗一颗跳动的星星。菜也比平日多了好几道,有鱼有肉,有整只的八宝鸭,有切成薄片的桂花糯米藕,有一道蟹粉豆腐,金黄色的蟹粉铺在雪白的豆腐上,像秋天的银杏叶落在了雪地里。
周家的人来了。皇商周家,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江南一带最大的皇商,连宫里的贡品都有一半是从周家的货里挑的。
周立然是周家这一代的嫡长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净,眉目清秀,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上蹬着黑缎面的靴子,从头到脚都写着“体面”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