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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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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老夫人右手边,和林家大夫人——他的姑母——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咽下去了、又吐出来重新排列过的,得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说他在苏州的生意,说今年的蚕丝收成不好,茶叶倒是不错,明前龙井比往年早了几天,已经给老夫人备了一份,明儿就让人送过来。

老夫人笑了,说周家的孩子懂事,又说立然一表人才,该说亲了。大夫人在旁边笑着附和,说已经在相看了,苏州城里好几家都递了帖子。

陈观灵和我坐在一起。我挨着她坐,这是我在林府住了一个月养成的习惯。刚开始的时候,小姐们还觉得奇怪,说庙玉你怎么不和我们坐,我说我喜欢坐这里,这里离门近,跑得快。

林婉清问为什么要跑得快,我说万一有人来抓我,我好跑。小姐们笑成了一团,陈观灵也笑了,笑着用手掩着嘴,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

周立然开始看陈观灵了。不是那种“不小心看了一眼”的看,是那种“已经看了很久、并且打算继续看下去”的看。

他的目光从老夫人的脸上移开,越过大夫人的肩头,越过那道蟹粉豆腐和那盘桂花糯米藕,落在了陈观灵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正捏着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很薄的一片,在烛光下透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

陈观灵的手指很白,白得比那藕片还白。周立然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袖子,移到她被烛光映成暖橘色的侧脸。他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他在回味什么,不是酒。

我感受到了周立然的目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我的感觉比猫还灵敏。

有人在看我的女人。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从桌子的那一头扎过来,扎在我的后颈上。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但我没尝出来。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根青菜,悬在碗和嘴之间。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还在。

陈观灵这才发现周立然一直在看她。她夹菜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筷子尖碰到了碟子,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但遮不住那层薄薄的水光。她的手从桌上缩了回来,放到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我这边缩了缩。她的肩膀靠上了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有火在皮肤下面烧。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腿,她没有移开,我也没躲。

我放下筷子,动了动肩膀。只是动了动,把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住了那道目光。我的背挡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她的手,挡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睫毛。

我的肩宽,在江湖上练出来的,宽得能把一个姑娘整个藏住。我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一堵不怎么体面的、穿着黑衣、背着剑、连头发都扎得歪歪扭扭的墙。可笑。

那道目光终于移开了。我听到周立然端起酒杯的声音,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然后是他的笑声,轻轻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过头,继续和老夫人说着明前龙井和苏州的蚕丝,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语速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我本来没当回事的。一个公子哥,到亲戚家做客,看到一个好看的姑娘,多看了两眼,这有什么稀奇的?

在江湖上,好看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看,陈观灵那么好看,看她的多了去了。在鹿城的街上,卖糖葫芦的大爷看她,卖发簪的大娘看她,连蹲在屋檐下打盹的那只黄狗都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陈观灵不会被看走,她还在这里,在我身边。

第二天,我陪着陈观灵在花亭里看书。花亭在花园的东北角,四面敞开着,亭顶是六角形的,每一角都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棋谱,一盘没下完的棋。陈观灵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是她从林府藏书楼里翻出来的,讲的是前朝的一位女诗人。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阳光从亭子的飞檐下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地颤着,像蝴蝶在花蕊上扇动翅膀。

我坐在陈观灵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核桃,一个一个地捏,捏碎了把仁挑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她的棋谱看一会儿,就从碟子里拈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眼睛不看碟子,也不看我,还在看书页上那些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字。

周立然来了。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脚步不急不慢,袍子的下摆在脚边轻轻地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盒子上雕着花纹,看着就贵重。他走到花亭前面,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宫里练过。

“在下见过陈小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长短一致,轻重相同。

陈观灵放下书,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林府住了十八年、每天都要应付这样的场面一样。书被倒扣在石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下,书脊朝上,不会折角,不会弄脏。棋谱被推到一边,碟子里的核桃仁也被推到一边。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在脚边飘了一下,浅绿色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荷叶。她的双手交叠在身侧,右手压着左手,拇指并拢,指尖朝前。她的腰微微弯下去,膝盖微微屈下去,下巴微微收下去。

“周公子。”她说。两个字,轻轻的,像风吹过铜铃时发出的第一声响。她的头低着,只低了三秒,就抬起来了。三秒,不多不少,刚好是侯府里教的标准时长。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已经挂好了笑,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我很有礼貌但我不想笑”的笑。

我坐着没动。我手里还捏着那把核桃,手指上沾着核桃壳的碎屑和核桃仁的油脂。我穿着那件黑色的旧衣——不是林府给我做的新衣,是我自己的,从江湖上带来的那件。

袖口磨毛了,领口洗得发白,左肩的位置还有一道被刀划破后缝补的痕迹,缝得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缝的。我的头发扎着,没有束冠,没有簪子,只是一根黑色的发带,系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好,一边长一边短。我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像活的。

我没有行礼。我不会。在林府住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学会。见了老夫人不会跪,见了林夫人不会请安,见了小姐们不会寒暄。她教过我,怎么站,怎么弯,手怎么放,头怎么低,嘴怎么张。我学了两天,忘了一天。

第三天的时候,她让我对着她做一遍,我做了,她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好像一只学人作揖的猫。”她说。我没有否认。

周立然看着我。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从我的脸到我的黑衣,从黑衣到我的剑——剑靠在亭柱上,黑色的剑鞘,皮革包裹的,上面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是这些年和各种兵器碰撞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我看到了但我不在意”的那种。

“我与陈小姐是亲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外人,躲远些吧。”

我被气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眼睛往下压了一下,整张脸写着一个大大的“哈”字。

我没有站起来,手里那枚核桃被捏碎了,壳太硬,指节咯咯响了两声。我把壳扔在桌上,把仁挑出来,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说我是外人?”我说。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周立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我的头顶量到脚尖,又从脚尖量回到头顶。他看到了我的黑衣,看到了我袖口的毛边,看到了我领口洗得发白的颜色。他看到了我发带系得一边长一边短,看到了我手指上还沾着的核桃壳碎屑,看到了我靠在那根亭柱上的剑,剑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像一张地图,记录着我不知道多少场厮杀。

他看到了这些,然后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弯得大了一些,弯成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是啊,”他说,“一个从外面来的江湖人,难道还想攀高枝?”

陈观灵立刻护住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我和周立然之间。她比周立然矮了一头,肩膀比他窄了一圈,站在他面前,像一棵小树挡在了一堵墙前面——挡不住,但她还是挡了。

她的手从身侧移开,垂下来,在桌子的遮掩下摸到了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和她脉搏在手腕里轻轻跳动的节奏。

“不是的,”她说,声音有些急,像是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又像是怕我生气,“庙玉才不是外人。她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

她差点说漏嘴。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含在口腔里,被唾液泡软了,泡烂了,随时都会从唇齿间溜出来。爱人,她差点说爱人。她咬住了下唇,把那两个字咬住了,咽回去了。

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疯狂地搏动。她的目光移开,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周立然。

她看着桌上的那本书,看着那本被倒扣着的、翻开的那一页朝下、书脊朝上的书,看着那些竖排的、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认识,每一个都认识,但此刻它们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什么都看不清楚。

陈观灵的手指在我手心里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说——“别生气。”又一下,像是说——“不要理他。”又一下,像是说——“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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