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开始抽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嫩绿的尖儿,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一天比一天暖,照在人身上,有种懒洋洋的舒服。
距离月考还有两周。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更快。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恨不得把一整本教材在一个月内讲完。作业量翻倍,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连走廊里奔跑打闹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季语桐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她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按部就班。每天早上的热豆浆照例出现在桌上——向栖迟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校,绕过大半个走廊,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放在她桌角。这个小动作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说破。
只是有时,季语桐抬起头,会不经意地看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她知道那是谁,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季语桐,”时芯羽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季语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吗?”时芯羽盯着她,“可我经常看见有个男生在我们班门口晃,长得还挺帅的。”
季语桐没有抬头:“那是1班的同学,路过而已。”
“路过?”时芯羽不信,“每天都路过?一天路过好几次?”
季语桐没回答。
时芯羽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有再问。
后桌传来一声轻咳。陆知衍正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完全对周围的事漠不关心。
下课铃响,季语桐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三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等她了。
“语桐!”霍衿语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们快点!”
陈让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向栖迟接过季语桐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四人往食堂走,一路说说笑笑——主要是霍衿语在说,陈让偶尔接一句,向栖迟和季语桐安静地听。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风很轻,吹起季语桐额前的碎发,她把它们别到耳后,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向栖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对了,”霍衿语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听说了吗?下周有个数学竞赛的选拔考试,全校都可以报名,前几名可以参加省赛。”
“听说了。”陈让说,“我报了。”
霍衿语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陈让挑眉:“我一直很积极,只是你看不出来。”
“你积极个鬼。”霍衿语撇嘴,“上学期还考倒数第一呢。”
“那是战略性隐藏实力。”
“呸!”
季语桐和向栖迟看着他们斗嘴,相视而笑。
“你报吗?”向栖迟问季语桐。
季语桐想了想:“报吧。反正要考,顺便试试。”
“那我跟你一起。”
“你也报?”
“嗯。”向栖迟点头,“物理竞赛和数学竞赛时间不冲突,可以都试试。”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对挑战的渴望,和她一样。
“好。”她说,“一起。”
食堂里人很多,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霍衿语去打饭了,陈让跟在她身后帮忙端盘子。季语桐和向栖迟坐在位置上等着。
“最近3班怎么样?”向栖迟问。
“还好。”季语桐说,“沈老师很严格,但教得很好。同桌人不错,后桌……”她顿了顿,“后桌也挺厉害的。”
“后桌?”向栖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就是那个陆知衍?”
“嗯。”
向栖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话多吗?”
季语桐想了想:“不多。基本不说话。”
“那就好。”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向栖迟,”她说,“你这是在担心什么吗?”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没有。”
“真的?”
“……有一点。”
季语桐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向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担心。”她说,“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打扰别人的人。”季语桐看着他的眼睛,“他和我有点像,喜欢一个人待着。”
向栖迟听着,眉头舒展了一些。
“不过,”季语桐忽然说,“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
“他说他没有朋友。”季语桐看向窗外,“但我觉得,他只是还没遇到愿意走进他世界的人。”
向栖迟看着她,眼神很深。
“季语桐,”他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季语桐愣了一下:“什么?”
“你总是替别人操心。”向栖迟说,“霍衿语,陈让,现在又是这个陆知衍。你什么时候能多想想自己?”
季语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可是,”她轻声说,“他们对我好,我也想对他们好。”
向栖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心疼。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拦着你。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别把自己忘了。”
季语桐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说,“我记住了。”
下午的课很无聊,季语桐难得地走神了。
她看着窗外,阳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沈老师讲题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向栖迟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多想想自己?”
多想想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可是,她真的了解自己吗?
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除了学习,除了做题,除了考第一,她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发现答案是一片空白。
原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季语桐。”
沈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沈老师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这道题你来回答。”
季语桐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是一道复杂的函数综合题。她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思路,然后开口回答。
答案很完整,逻辑很清晰,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吧。”
季语桐坐下,余光瞥见时芯羽正偷偷朝她竖大拇指。
她笑了笑,继续听课。
但心里的那个问题,没有消失。
放学后,四人照例一起走。
霍衿语今天格外兴奋,因为陈让答应周末陪她去书店买参考书。
“只是买参考书。”陈让强调。
“知道啦知道啦!”霍衿语笑得眼睛弯弯的,“买完还可以顺便喝杯奶茶嘛。”
陈让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季语桐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空落落的。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向栖迟。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们之间,好像也是这样。
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喝热可可,一起放学回家。
可是,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不知道。
“季语桐。”向栖迟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季语桐回过神:“没什么。”
向栖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追问。
走到小区门口,季语桐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向栖迟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霍衿语朝她挥手:“语桐晚安!”
陈让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季语桐看着他们三个转身离开,忽然叫住向栖迟:“向栖迟。”
他回头。
“周末……你有空吗?”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有。”
“那……我们去图书馆吧。上次那几道竞赛题,我有些想法,想和你讨论。”
向栖迟笑了:“好。”
霍衿语在旁边挤眉弄眼:“哟,单独约会啊?”
陈让拉了她一把:“走了。”
“哎哎哎,别拉我……”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向栖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周末见。”
“周末见。”
向栖迟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走进小区。
回到家,打开灯,屋里还是那么安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作业本。
但脑海里,却一直想着周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