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季语桐要回城了。
前一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堵得慌。
舍不得。
舍不得爷爷,舍不得这个小小的院子,舍不得老槐树和那几只每天清晨打鸣的鸡,舍不得这里的安静和温暖。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
推开房门,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她走过去,看见爷爷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腾腾。
“爷爷,您怎么起这么早?”
爷爷回过头,看见她,笑了笑:“给你煮碗面,吃了再走。坐车要好几个小时呢,不能饿着。”
季语桐走过去,蹲在爷爷身边,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爷爷,我自己来。”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爷爷摆摆手,“爷爷还能动,给你做顿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
面条煮好了,爷爷给她盛了满满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爷爷自己做的腊肉。
“多吃点。”爷爷把碗推到她面前,“这腊肉是你奶奶在的时候腌的,去年翻出来的,还剩一点,都给你煮了。”
季语桐看着碗里的腊肉,鼻子一酸。
奶奶走了五年了。这些腊肉,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爷爷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
“好吃。”季语桐用力点头,“爷爷做的什么都好吃。”
吃完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季语桐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小行李箱,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些东西。只是爷爷往里面塞了很多特产——自己晒的红薯干、腌的咸菜、炒的花生,还有那罐奶奶留下的腊肉。
“爷爷,太多了,我拿不动。”
“不多不多,都是你爱吃的。”爷爷把箱子拉链拉好,“城里买不到这些,带着慢慢吃。”
季语桐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没有说话。
六点,该出发了。
爷爷坚持要送她去车站。季语桐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帮着拎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两人一起往村口走。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他们,会热情地打招呼:“老季头,送孙女啊?”
“是啊,回城里上学。”
“桐桐出息啊,考第一,给咱村争光!”
季语桐礼貌地点头问好,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走到村口,中巴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爷爷把行李箱搬上车,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桐桐,到了给爷爷打个电话。”
“好。”
“好好学习,别太累。”
“好。”
“有事就给爷爷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季语桐一个一个地答应着,眼眶越来越红。
司机按了按喇叭:“小姑娘,快上车,要走了。”
季语桐最后看了爷爷一眼。
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可是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季语桐忽然冲下车,紧紧抱住爷爷。
“爷爷……”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季语桐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爷爷,您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爷爷等你。”
“您要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舍不得开暖气。”
“好。”
“我放假就回来看您。”
“好。”
季语桐松开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爷爷,我走了。”
爷爷点点头,笑着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季语桐转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她拼命朝窗外挥手。
爷爷也挥着手,站在晨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季语桐靠在车窗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条消息应该是请邻居帮忙发的:
“桐桐,爷爷很好,别担心。好好学习,爷爷等你回来。”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村庄渐渐远去,老家的山、老家的树、老家的人,都消失在晨雾里。
但爷爷的话,爷爷的笑容,爷爷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回到城里已经是中午。
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熟悉的高楼,熟悉的绿化带,熟悉的门禁系统。
但季语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冰箱上贴着妈妈留下的便利贴:“桐桐,冰箱里有吃的。妈妈下周回来一趟。——妈妈”
季语桐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放进口袋里。
她已经习惯了。
把行李箱放好,她把爷爷塞的那些特产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红薯干、咸菜、炒花生,还有那罐奶奶留下的腊肉。
她把那罐腊肉放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爷爷:
“爷爷,东西都带到了。腊肉放好了,我会慢慢吃。”
很快,爷爷回复了,是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季语桐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爷爷不会打字,但会发表情。这个大拇指,是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开学前两天,四人终于见面了。
约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霍衿语第一个到的,季语桐第二个,然后是向栖迟,最后是陈让。
“过年过得怎么样?”霍衿语迫不及待地问,“我快无聊死了!天天走亲戚,吃吃喝喝,胖了三斤!”
“看不出来。”陈让淡淡地说。
霍衿语瞪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前也这样。”
“陈让你找死!”
两人又开始斗嘴,季语桐和向栖迟在旁边看着,相视而笑。
“老家怎么样?”向栖迟问。
季语桐点点头:“挺好的。爷爷身体很好。”
“那就好。”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有吗?”
“有。”向栖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季语桐说,“爷爷做的饭,吃很多。”
向栖迟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季语桐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对了,”霍衿语忽然想起什么,“开学就要月考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陈让说,“3月22号左右,曹老师说了。”
“这么快……”霍衿语叹气,“寒假还没过够呢。”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季语桐说,“还有一个月左右,好好准备。”
“语桐,你怎么永远这么淡定。”霍衿语趴在桌上,“你就不会紧张吗?”
季语桐想了想:“会。但紧张也没用。”
向栖迟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他就是喜欢她这点。
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知道该做什么。
开学那天,阳光很好。
季语桐走进校门,看见光荣榜上还挂着上学期的成绩。她的名字依然在最顶端,729分,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
但她的班级已经变了。
从1班到3班,从楼梯口到走廊尽头。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1班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窗户,她看见霍衿语正在和陈让说话,向栖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推开3班的门,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时芯羽看见她,立刻招手:“季语桐!这里!”
季语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寒假过得怎么样?”时芯羽问,“回老家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