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响起,门又被推开。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向栖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他问,眉头皱着。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暖的眼睛。
“家里有事。”她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向栖迟,”她轻声说,“你在忙。”
向栖迟愣住了。
“你忙着考试,忙着竞赛,忙着与我并肩然后超越我。”季语桐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我知道你在忙,所以我不会去打扰你。因为我知道,在备战考试的时候,我自己也会这样,不会去找其他人。”
“可是……”
“可是哪怕你对我透露出几句关心也好,跟我说几句话也好。”季语桐打断他,声音开始颤抖,“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你在准备竞赛。我给你发关心慰问的时候,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向栖迟的脸色变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季语桐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向栖迟,我想知道,为什么谈个恋爱,你好像就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没有——”
“上次我接热水不小心烫到手,”季语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多么希望你能关心一下我。可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眉就走了。”
向栖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季语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有那么坚强。当你走近我身边的那一刻,当你跟我一起走的那一刻,我真的把你当成了一个依靠。”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错了。”
向栖迟看着她,脸色惨白。
“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季语桐转身离开,朝3班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却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向栖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陈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我说你,准备竞赛把人搞傻了吧?人家是你女朋友,不是别人!”
向栖迟没有回头。
“说实话,这回你真的错了。”陈让说,“哪怕你关心她一下也好……”
向栖迟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起这半个月,自己是怎么过的。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上课就是刷题,除了刷题就是竞赛集训。手机放在一边,消息来了也只是扫一眼,觉得不重要的就放着不管。
他想起季语桐发给他的那些消息: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很好吃。”
“放学一起走吗?”
“你最近很忙吗?要注意休息。”
他的回复,好像真的只有一个“嗯”字,或者干脆不回。
他想起那天她烫到手,他明明看见了,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离开。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道还没解出来的竞赛题。
他以为她在等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追上她,就能和她并肩。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方长,是谁说的?
向栖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那天中午,季语桐没有去吃饭。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把头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
眼泪流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想起爷爷,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
她想起向栖迟,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暖,想起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
可是现在,爷爷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向栖迟站在她面前,却像隔了一整个银河。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也不知道该怪谁。
她只知道,她好累。
好累好累。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一双手臂环住她,把她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霍衿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语桐,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季语桐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靠在霍衿语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下午第一节课,沈老师又来找她了。
“季语桐,跟我来一下。”
季语桐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这一次,沈老师的表情很复杂。
“你爸妈打电话来了。”她看着季语桐,声音很轻,“他们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家里出了点事。”
季语桐的心猛地一沉。
“老师,我现在就得走。”
沈老师点点头:“去吧。落下的课,回来老师给你补。”
季语桐转身就跑。
冲出校门,拦下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抖。
到了医院,她冲上七楼。
重症监护室门口,爸爸妈妈站在那里。
妈妈的眼睛红肿着,爸爸的脸色灰白。
季语桐的脚步慢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爷爷呢?”
爸爸看着她,嘴唇抖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声音哽咽:
“桐桐,你爷爷他……今天早上九点多……没挺过来……”
季语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推开妈妈,冲进重症监护室。
病床上,爷爷静静地躺着。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季语桐扑过去,跪在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爷爷……”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
“爷爷,我来了。”她又叫,声音大了一些,“你醒醒,看看我……”
还是没有回应。
“爷爷!”她终于崩溃了,抱着爷爷的身体放声大哭,“爷爷你答应我了!你说要等我回来的!爷爷!我们说好的!咱们明年还要一起过年!你还要给我煮面!你还要站在村口送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滴在爷爷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爷爷,你不要离开我……爷爷!我只有你了啊!爸爸妈妈不在家,只有你陪我!只有你等我回去!爷爷!你走了我怎么办……”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爸走过来,想要扶起她,却被她推开。
“不要碰我!”季语桐抱着爷爷,不肯松手,“爷爷,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我再也不走了,我留在老家陪你……我每天都给你做饭,陪你看电视,陪你聊天……爷爷……”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呜咽。
她趴在爷爷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照在爷爷安详的脸上。
可是爷爷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他心爱的孙女,哭成这个样子。
丧事办了三天。
季语桐一直很安静。
不哭,不闹,只是机械地跟着大人做这做那。
爸爸妈妈很担心她,但她只是说“我没事”。
第四天,骨灰盒送回来了。
季语桐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爷爷,”她轻声说,“这是我家。我等你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盒子,眼泪滴在上面。
“爷爷,你好轻……”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盒子上。
“过几天,我就带你回家。”
一周后,季语桐带着爷爷回到了老家。
殡仪馆的人已经联系好了,墓地也选好了——就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能看见整个村庄,能看见她家那栋老房子,能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田野,麦浪滚滚。
季语桐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爷爷的照片。
那是她给爷爷拍的,过年的时候。爷爷穿着新棉袄,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满脸皱纹。
她蹲下来,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爷爷,”她轻声说,“桐桐想你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爷爷的照片。
“爷爷,你知道吗,我这次考试考得很差。”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没事,下次努力’。你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从来不说我不好。”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
“爷爷,我交了新朋友。霍衿语,陈让,陆知衍,时芯羽,还有……向栖迟。他们对我都很好。可是……”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觉得,没有人能像你一样爱我。”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墓碑上的字。
“爷爷,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见到奶奶?奶奶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唠叨?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以后去找你们。”
她站起来,把脸贴在墓碑上。
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像爷爷的手。
“爷爷,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考上好大学,会当上律师,会让你在天上为我骄傲。”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爸爸妈妈。”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我的故事。”
“爷爷,我好想你……”
她抱着墓碑,终于放声大哭。
那天下午,她就那么坐在爷爷的墓碑前,头靠着冰凉的石头,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说学校的事,说朋友的事,说考试的事,说心里的委屈,说说不出口的想念。
风吹过,把她的眼泪吹干,又流下来,又吹干。
太阳慢慢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株孤独的树,长在爷爷的坟前。
与此同时,学校里。
向栖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季语桐请假一个月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说“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时,眼里的疲惫和绝望。
他给她发了很多消息,都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霍衿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向栖迟,”她说,“你别怪语桐。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向栖迟没有说话。
“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霍衿语继续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不说,肯定有她不说理由。”
向栖迟终于开口:“可是我是她男朋友。她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你呢?”霍衿语看着他,“这半个月,你关心过她吗?”
向栖迟愣住了。
霍衿语叹了口气:“向栖迟,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想追上她,想和她并肩。可是你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难过,也需要人陪。”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等她想说的时候,她会说的。但在这之前,你要做的就是等,还有——相信她。”
向栖迟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陈让走过来,递给霍衿语一杯热奶茶。
“别操心了。”他说,“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霍衿语点点头,接过奶茶。
但她眼里的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一周后,霍衿语他们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班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季语桐那天晚上晕倒了,送进手术室了。”
霍衿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她冲过去,抓住那个同学:“你说什么?语桐怎么了?”
“我、我也是听说的……”那个同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好像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太伤心了,晕倒了……现在还在医院……”
霍衿语松开手,转身就跑。
陈让拦住她:“你去哪儿?”
“去医院!”
“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吗?”
霍衿语愣住了。
向栖迟站起来,脸色难看。
他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她有没有醒过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晕倒了。
她进手术室了。
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他。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陈让,”他说,“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个医院。”
陈让点点头。
霍衿语看着向栖迟,忽然说:“向栖迟,等她回来,你要好好跟她道歉。”
向栖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会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不知道季语桐正在经历什么。
但他们知道,等她回来,他们一定要好好抱抱她。
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永远都不是。
老家的夜晚很安静。
季语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爷爷说过,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哪一颗是爷爷呢?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爷爷一定在上面看着她。
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爷爷,”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爷爷在回答她。
季语桐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因为她知道,爷爷不希望她难过。
爷爷希望她好好的。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学习,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爱自己。
然后,好好的想念他。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温柔得像爷爷的手。
她轻轻说:
“爷爷,晚安。”
天上的星星,好像闪了一下。
像是爷爷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