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不等人。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校园里的玉兰却已经开得热热闹闹。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地立在教学楼前,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温柔。
可是没有人有时间去看。
距离月考还有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状态。走廊里奔跑的身影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食堂里到处都是边吃饭边看书的同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季语桐的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她每天六点四十到校,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时芯羽说她“学疯了”,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陆知衍最近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
一开始是问问题。他理科很强,但语文和英语稍弱,而季语桐恰恰这两科是强项。一来二去,两人形成了某种默契——他帮她看物理难题,她帮他改作文和英语阅读。
“这里,用这个词更好。”季语桐指着陆知衍的作文,“‘璀璨’比‘明亮’更有画面感。”
陆知衍认真地看着,然后点点头,在纸上修改。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悄悄凑过来:“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啊。”
季语桐抬起头:“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时芯羽连忙摆手,“就是觉得……挺好。你以前都不怎么跟他说话的。”
季语桐看了陆知衍一眼。他正低头改作文,侧脸线条清冷,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
“他和我有点像。”她说。
时芯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了。”
下课铃响,季语桐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走廊尽头,1班的方向。
这几天,向栖迟很少来了。
她知道他在忙——竞赛集训、月考冲刺、还有曹老师交代的各种任务。他本来就是个认真的人,一旦投入某件事,就会全身心地扑进去。
她也忙。
忙到有时候一天都顾不上看手机,忙到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忙到忘记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他把热豆浆推到她面前时轻轻说的那句“暖手”,想起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
然后她会笑一下,继续埋头做题。
她想,等考完试就好了。
等考完试,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等考完试,她会告诉他,她也很想他。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等不起的。
三月二十一日,月考前一天。
晚上九点,季语桐还在书桌前做最后一套数学卷子。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爸。
她愣了一下。爸爸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他们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微信,有时候是转账,有时候是节日问候,有时候是“好好学习”的叮嘱。打电话的次数,一年下来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按下接听键。
“桐桐。”
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有些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爸爸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桐桐,你爷爷出事了。”
季语桐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什……什么?”
“脑溢血。”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今天下午突然晕倒,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我跟你妈妈刚下飞机,现在在医院。”
季语桐的脑子一片空白。
“桐桐,爸爸不是故意要在你考试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爸爸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可是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爷爷他……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季语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过年的时候,爷爷站在晨光里送她,笑着说“爷爷等你回来”。
她想起爷爷给她煮的面,卧着荷包蛋,上面铺着她爱吃的腊肉。
她想起爷爷说“想爷爷了就看看星星,爷爷也在看”。
她想起爷爷那个笨拙的大拇指表情,是学了很久才学会的。
“桐桐?桐桐!”爸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爸,”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爷爷他……他在哪个医院?”
爸爸说了地址。
“我考完就去。”季语桐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你告诉爷爷,让他等我。我考完就去。”
“好,好,爸爸告诉他。”爸爸说,“桐桐,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难过,好好考试……”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她挂断电话,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桌上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卷子上。第十七题她算了一半,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
她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觉得好陌生。
它们是谁?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它们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近处的小区里有人家在放烟花,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爷爷站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样子。
想起他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无处可依,无处可去。
第二天,月考。
季语桐走进考场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霍衿语在隔壁考场,看见她,愣了一下:“语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季语桐扯出一个笑容,“昨晚没睡好。”
“那你赶紧进去吧,别迟到了。”霍衿语拍拍她的肩,“加油!”
季语桐点点头,走进考场。
八点整,语文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季语桐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可是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选择题,她看了三遍才看懂题目。
古文阅读,那些字一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是爷爷的脸总是出现在脑海里。
爷爷的笑,爷爷的话,爷爷站在晨光里挥手的样子。
她咬着牙,一题一题往下做。
作文题目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生命的意义”。
五个大字,印在试卷上,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她心里。
生命的意义。
爷爷现在躺在医院里,可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提笔写下第一句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那些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只是机械地写,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可是她的世界,一片灰暗。
下午,数学。
这是季语桐最擅长的科目。从小到大,数学是她最大的骄傲。爷爷说过,“桐桐脑子灵,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可是今天,那些数字像一个个小虫子,在她眼前爬来爬去,她怎么都抓不住它们。
第一道大题,她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
第二道大题,她做到一半,忽然忘了公式。
第三道大题,她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咬着笔杆,手心全是汗。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考完数学出来,走廊里哀嚎声一片。
“最后那道题太难了!”
“我第三问没做出来!”
“这次数学要完了!”
季语桐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衿语跑过来:“语桐,你考得怎么样?”
季语桐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衿语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季语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语桐?你怎么了?”
“没事。”季语桐终于找到声音,沙哑得吓人,“衿语,我去准备明天的考试了。”
她转身离开,留下霍衿语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担忧。
第二天,理综。
第三天,英语。
每一场考试,对季语桐来说都是一场煎熬。她坐在考场里,心却飞到了医院。她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她。
她想快点考完,又怕考完。
因为考完,就要面对那个可能的结果。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季语桐几乎是冲出了考场。
她顾不上和任何人打招呼,顾不上收拾东西,只拿了书包就往外跑。
“语桐!”霍衿语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一路上,季语桐死死攥着手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爷爷,等我。爷爷,等我。爷爷,等我。
到了医院,她扔下钱就跑。
电梯太慢,她直接冲上楼梯。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重症监护室在七楼。
她冲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爸爸妈妈。
爸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抱着头。妈妈站在窗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季语桐的脚步慢下来。
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爸爸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瞬间红了。
“桐桐……”
“爸,爷爷呢?”季语桐的声音在发抖,“爷爷怎么样了?”
爸爸看着她,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
“爷爷呢?!”季语桐的声音大了起来,“他答应等我的!他说要等我回来的!”
妈妈走过来,抱住她:“桐桐,你爷爷他……他还在重症监护室,还没醒过来……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季语桐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
妈妈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桐桐,你要坚强……爷爷那么疼你,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季语桐靠在妈妈怀里,浑身发抖。
她没有哭。
只是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可能被吹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一夜没睡。
爸爸让她回去,她不走。妈妈给她买吃的,她不吃。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爷爷,你答应我的。
你说要等我回来的。
你说咱们明年还一起过年。
你不能骗我。
爷爷,你不能骗我……
两天后,季语桐回到了学校。
她请了两天假,但成绩已经出来了。班主任沈老师让她来拿成绩单,顺便谈谈这次考试的情况。
走进校门的时候,季语桐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好奇。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
光荣榜前围满了人。她听见有人在说:
“季语桐这次掉出前五十了!”
“真的假的?年级第一?”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成绩单,总分602,年级198!”
“天哪,她怎么了?”
季语桐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198名。
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她曾经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稳住学习。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的“季学神”。
可是她错了。
她也是个普通人。
会难过,会崩溃,会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光芒。
走进3班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时芯羽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季语桐……”
季语桐对她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桌上放着一张成绩单。她拿起来,慢慢看:
语文:121
数学:93
英语:102
理综:286
总分:602
班级排名:43
年级排名:198
她看着那些数字,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其他班级的人在讨论成绩。她听见有人在说“向栖迟716分,年级第一”,听见有人在说“陆知衍704,第二”,听见有人在说“霍衿语701,第三”,听见有人在说“陈让672,第十八”。
他们都考得很好。
真好。
她低下头,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季语桐。”身后传来陆知衍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季语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陆知衍没有再问。但季语桐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课间,沈老师叫她。
“季语桐,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季语桐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沈老师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知道。”
沈老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季语桐,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有考砸了哭的,有考砸了闹的,有考砸了放弃的。但你这样的……”
她顿了顿:“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季语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这次退步这么大,肯定有原因。”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要记住——你是季语桐。你是年级第一,是3班的招牌,是我沈老师的得意门生。”
季语桐的睫毛颤了颤。
“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沈老师继续说,“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季语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老师虽然严格,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季语桐抬起头,对上沈老师的目光。那双平时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关心。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曹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向栖迟、霍衿语和陈让。
“沈老师,借用一下你的地方,跟他们说点竞赛的事。”曹老师说。
沈老师点点头,看向季语桐:“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季语桐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向栖迟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却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季语桐移开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她听见向栖迟的声音:“曹老师,我出去一下。”
“干嘛去?”
“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