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正一寸一寸亮起来。
季语桐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变小、变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安静的期待——像是站在某个起点上,还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向哪里,但已经准备好迈出第一步。
向栖迟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做同桌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侧脸清隽,表情淡淡的,眼睛里却有一种锐利的光。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只会是对手。
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呢。
“看够了吗?”向栖迟忽然转过头。
季语桐被抓了个正着,脸微微红了,但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她说。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的感慨。
“那就继续看。”他说,“我不收费。”
季语桐被他逗笑了,收回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列车已经驶出市区,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早起的人在田埂上走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电影。
“季语桐。”向栖迟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次分班考试,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季语桐想了想。如果没有那次分班考试,她可能还在1班,和向栖迟做同桌,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做题、一起放学。霍衿语和陈让也会在身边,四个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像以前一样。
“可能……”她顿了顿,“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哪样?”
“这样珍惜。”季语桐说,“因为分开了,才知道在一起有多重要。”
向栖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山,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每一次黑暗降临的时候,季语桐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稳稳的,让人安心。
列车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小城,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下车的人稀稀落落。季语桐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好舒服。”她说。
向栖迟站在她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嗯,很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夏令营的接站点在出站口,一个举着牌子的志愿者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上来:“是来参加学科夏令营的吗?”
“是的。”季语桐点头。
“这边走,大巴车在停车场等你们。”
两人跟着志愿者上了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季语桐和向栖迟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开动后,沿着山路往上走,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美。山峦叠嶂,满眼苍翠,偶尔能看见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像不像你老家?”向栖迟问。
季语桐看着那些山,想起爷爷家后面的小山。没有这里高,没有这里大,但同样绿,同样安静。
“有点像。”她说,“但爷爷那里的山,更温柔一些。”
向栖迟点点头,没有多问。
大巴在山路上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营地。这是建在山腰上的一片建筑,白墙灰瓦,掩映在树林里,安静得像世外桃源。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教学楼前的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花,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好美。”季语桐忍不住说。
向栖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
“嗯,很美。”
但他看的不是山。
报到、领物资、找宿舍。季语桐被分到三楼的一个四人间,室友是来自不同城市的三个女生。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你好!我叫苏晚,从南城来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主动打招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
季语桐愣了一下:“苏晚?”
“对呀,怎么了?”
“没什么。”季语桐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苏晚笑了:“可能因为之前竞赛成绩单上见过?我是第三名,你是第一。”
季语桐想起来了。那次学科竞赛,第一名是她,第二名是陆知衍,第三名就是苏晚。她们在集训基地住同一个房间,但那时候她状态不好,几乎没怎么和人说话。
“我记得你。”季语桐说,“上次集训,我们住一起。”
苏晚眼睛一亮:“对!你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候你不太爱说话,我都不敢找你聊天。”
季语桐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状态不太好。”
“没关系!”苏晚摆摆手,“现在认识也不晚!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她伸出手,季语桐握住,笑了:“请多关照。”
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林小北,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是那种一看就很聪明的女生。另一个叫周雨,安静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四个人很快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聊天。季语桐发现,和陌生人打交道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把自己关在玻璃房里的季语桐了。
安顿好之后,她去男生宿舍楼下找向栖迟。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你。”他把一瓶递给她。
季语桐接过,两人并肩在营地里散步。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深深的剪影,鸟叫声从树林里传来,清脆悦耳。
“室友怎么样?”向栖迟问。
“挺好的。”季语桐说,“有一个你认识。”
“谁?”
“苏晚。上次竞赛第三名那个。”
向栖迟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她好像挺开朗的。”
“嗯,很爱笑。”
两人走到操场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向栖迟,”季语桐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向栖迟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会努力。”向栖迟看着她,“感情这种事,不是靠运气,是靠努力。只要两个人都想走下去,就一定能走下去。”
季语桐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拉钩。”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夕阳里晃了晃。季语桐忽然觉得,这一刻,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也经常和爷爷拉钩,答应他要好好学习,答应他要照顾好自己,答应他每年都回去看他。
那些承诺,她都做到了。这一个,她也会做到。
晚上是开营仪式。营地在礼堂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夏令营的负责人介绍了接下来两周的安排——每天上午是专家讲座和课程,下午是小组讨论和实践,晚上是自由活动和自习。周末会组织登山和参观活动。
“这次夏令营汇聚了全省各学科的尖子生,”负责人说,“希望你们能在这里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两周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你们收获知识、收获友谊、收获成长。”
台下响起掌声。季语桐坐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散会后,她和向栖迟一起往回走。山里的夜晚很凉,风从树林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天上的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你看。”季语桐指着天空,“好多星星。”
向栖迟抬起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嗯,比城里多。”
“爷爷说,想他的时候就看星星。”季语桐看着那颗最亮的星,“他就在上面看着我。”
向栖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星空下,手牵着手。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的手是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每天上午的讲座,都是请的省内甚至全国知名的学者。讲数学的教授能把微积分讲得像诗一样优美,讲物理的老师能用最简单的实验解释最复杂的原理,讲化学的专家在台上做演示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弥漫着奇妙的颜色和气味。
季语桐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纯粹的学习状态——不需要想别的,只需要接受知识、消化知识、运用知识。这种感觉,和以前很像,又不太一样。以前她学习是为了考第一,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季语桐”这个名字。现在她学习,只是因为喜欢。
喜欢那些数字和符号构建的严谨世界,喜欢那些公式和定理背后的简洁之美,喜欢在复杂的问题里找到简单的答案。
向栖迟坐在她旁边,也听得很认真。有时候教授讲到一个难点,他会微微皱眉,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有时候他解出来了,会把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一点,让她看他的思路。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苏晚坐在季语桐后面,每次看到他们俩的互动,都会忍不住偷笑。有一次课间,她凑过来小声问:“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语桐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很明显吗?”
“超级明显!”苏晚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你们看对方的眼神,拉丝的那种!”
季语桐被她逗笑了。拉丝,霍衿语也用过这个词。
“嗯,”她点头,“在谈。”
苏晚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捂着嘴小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从上次竞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时候你虽然不爱说话,但你做题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季语桐愣了一下。那时候她状态那么差,向栖迟也在看她吗?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向栖迟。他正低头做题,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季语桐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苏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你们俩,真是……太甜了。”
下午的小组讨论是季语桐最喜欢的环节。二十几个人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一个课题,需要在两周内完成研究并做展示。季语桐被分到第二组,和向栖迟不在同一组。
“没事,”向栖迟说,“晚上可以一起讨论。”
季语桐点点头。
她的课题是“数学模型在生态保护中的应用”。听起来很理论,但实际上很有趣——需要用数学建模的方式分析一个地区的物种多样性变化,并提出保护建议。小组成员有五个人,除了季语桐,还有苏晚、林小北,以及两个外校的男生。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熟悉,讨论的时候有些拘谨。季语桐习惯性地安静听着,不太主动发言。苏晚先开口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确定一个具体的案例,比如某个自然保护区,用它的实际数据来建模。”
林小北推了推眼镜:“数据从哪里来?”
“网上应该有公开的数据吧?”一个男生说。
“不一定全面。”另一个男生摇头,“而且自然保护区的数据通常需要授权。”
讨论陷入了僵局。
季语桐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们可以用模拟数据。”
所有人都看向她。
“建立一个虚拟的生态系统,设定初始条件和参数,然后用蒙特卡洛方法模拟物种数量的变化。”她顿了顿,“这样既可以验证模型的有效性,又不需要依赖实际数据。”
苏晚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林小北想了想:“蒙特卡洛方法的计算量会不会太大?”
“可以用简化模型先跑一遍,再慢慢优化。”季语桐说,“我们有两周时间,应该够。”
小组讨论继续下去,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季语桐发现,当她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别人会听,会思考,会提出不同的意见,然后大家一起找到更好的方案。这种感觉,和一个人做题完全不一样。一个人做题,答案是确定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一群人讨论,答案是不确定的,需要不断地碰撞、磨合、修正,最后才能找到那个最好的。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季语桐通常会和向栖迟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坐着聊天。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操场上散步。月亮很圆,星星很多,风很轻。
“今天小组讨论怎么样?”向栖迟问。
“挺好的。”季语桐说,“我们定了课题,开始建模了。”
“顺利吗?”
“还行。有些地方还没想通。”
“要不要我帮你看?”
季语桐想了想,摇头:“不用。我想自己先试试。”
向栖迟看着她,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说,“还是那个季语桐。”
季语桐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一定要自己把问题想清楚才肯罢休的季语桐。”向栖迟说,“从第一次月考到现在,一直没变。”
季语桐想起那次月考,她考了746.5分,他考了739分。那时候他们还是对手,他叫她“小梧桐”,她叫他“向栖迟”。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你也还是那个向栖迟。”她说。
“哪个?”
“就是那个……不管输给我多少次,都一定会追上来的向栖迟。”
向栖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嗯,我会一直追。”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夏令营的第五天,组织了一次登山活动。
一大早,所有人都在操场集合。负责人说了注意事项,发了水和干粮,然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山很高,路很陡。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走着走着就安静了,只剩下喘息声和脚步声。季语桐走在队伍中间,向栖迟走在她旁边。
“累不累?”他问。
“还好。”季语桐说,“你呢?”
“还好。”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上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观景台。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山谷——绿油油的田野,蜿蜒的河流,远处的村庄和炊烟。
季语桐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风景,忽然想起爷爷。爷爷家的后面也有一座小山,没有这里高,但站在山顶上,也能看见整个村庄,看见那栋老房子,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
“在想爷爷?”向栖迟走到她身边。
季语桐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