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忽然就快了起来。
七月的尾巴还在发烫,八月的风已经悄悄有了凉意。蝉鸣声渐渐没那么嚣张了,偶尔会有几片梧桐叶提前变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季语桐走在校园里,踩着一片落叶,听见它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意识到——暑假已经过半了。
高三,就在眼前了。
补课是从八月初开始的。准高三生没有完整的暑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季语桐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她喜欢有秩序的生活,喜欢每天按部就班地做题、看书、进步。那种“今天比昨天又多学了一点”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时芯羽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做题的季语桐了。从前做题是为了考第一,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季语桐”这个名字。现在做题,只是因为她喜欢。喜欢那些数字和符号构建的严谨世界,喜欢在复杂的问题里找到简单的答案,喜欢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
而且,现在有人陪她一起做。
向栖迟每天早上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红枣味,有时候是花生味。季语桐问他为什么换口味,他说:“怕你喝腻。”她说:“不会腻。”他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是你买的。”
向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的感慨。
“季语桐,”他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季语桐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前也没人值得我说。”
向栖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霍衿语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季语桐回过头:“哪里腻歪了?”
“哪里都腻歪!”霍衿语走出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吃饭去。”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阳光还是很烈,但已经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气势了。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时间过得真快。”霍衿语忽然感叹,“一转眼,暑假都快过完了。”
“嗯。”季语桐点头。
“你们说,高三会不会很可怕?”霍衿语问。
陈让想了想:“可怕不可怕,都得过。”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陈让看着她,“我会陪你。”
霍衿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季语桐和向栖迟对视一眼,都笑了。
食堂里人不多,补课期间只有准高三生在校,整个学校都有一种安静的紧张感。四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你们听说了吗?”霍衿语一边吃一边说,“开学后有次联考,好像是全省统一的。”
“听说了。”向栖迟点头,“规模比上次还大。”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联考,她不怕。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次考试打垮的季语桐了。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是爷爷教她的,也是这半年多来她自己学会的。
“语桐,你紧张吗?”霍衿语问。
季语桐抬起头,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也没用。”
霍衿语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忍不住感叹:“你心态真好。”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接话。不是心态好,是经历多了。当一个人经历过从顶峰跌到谷底,又从谷底爬回顶峰,她就会知道,考试不过是一场考试。重要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而不是那个数字。
吃完饭,四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陆知衍站在那里。他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季语桐,他抬起头。
“季语桐。”
季语桐走过去:“怎么了?”
陆知衍递给她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开学联考,加油。”
很简单,就四个字。她笑了,在下面写:“你也是。”然后递回去。
陆知衍接过,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走了。霍衿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他这人,真是什么都替你想到了。”
季语桐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轻轻笑了。“嗯,他就是这样的人。”
八月的补课,像一场漫长的拉练。每天六节课,加上早晚自习,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声音成了背景音。有人困了就去洗把脸,有人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
季语桐倒是不觉得苦。她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按部就班。上课认真听,下课整理笔记,晚自习做题。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的那棵梧桐。那棵树从嫩绿到深绿,从深绿到泛黄,她看着它一天天变化,像看着时间在眼前流淌。
向栖迟偶尔会在课间来找她。两人在走廊上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着,看看天,看看操场,看看远处模糊的山影。那种沉默,比以前更安静,也更安心。
陆知衍还是坐在她后面,偶尔递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变了——以前是“加油”“别太累”之类的话,现在变成了具体的题目和解题思路。季语桐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她复习。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我在。
时芯羽说她被三个人同时宠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想了想,觉得时芯羽说得对。她确实很幸福。
补课的最后一天,沈老师在班上说了一段话。
“同学们,补课结束了,但高三才刚刚开始。我知道你们很累,但请记住,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明年这个时候不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我相信你们。你们也要相信自己。”
教室里响起掌声。季语桐坐在座位上,看着沈老师,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进3班教室的那天。那时候她觉得沈老师好严厉,严厉到让人害怕。现在她知道,那份严厉里藏着多少期望和关心。
散会后,她走出教室,向栖迟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向栖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向栖迟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向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侧脸,忽然笑了。“不用谢,因为我也需要你。”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季语桐决定回老家看爷爷。
她一个人坐上了回去的列车。向栖迟本来要陪她,她说不用,她想一个人和爷爷待一会儿。向栖迟没有勉强,只是把她送到车站,看着她的列车离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列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老家的山在暮色里变成深深的剪影。
村子很安静,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她走到老房子门口,推开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老槐树还在,鸡笼还在,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只是少了那个站在门口等她的人。
她把行李箱放好,走到堂屋。爷爷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着,满脸皱纹。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爷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