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买了香烛和纸钱,一个人去了后山。墓地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邻居帮忙打理的。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点香,烧纸。
“爷爷,夏天快过完了。”她说,“高三要开始了。”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我会好好学习的,会考上好大学,会当上律师。你放心吧。”
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爷爷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爷爷,下次我带向栖迟一起来。你一定想见他吧?”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爷爷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房子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只是少了爷爷的呼噜声。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小时候的事。想着爷爷教她写字,想着爷爷站在村口送她,想着爷爷说“桐桐,爷爷等你回来”。
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爷爷还好吗?”
她想了想,回复:“他很好。我也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爷爷的手。
在老家待了三天,季语桐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把院子里的草拔了,给鸡喂了食,去邻居家道了谢。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鸡笼还在,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
只是少了那个人。
“爷爷,我走了。”她对着空气说,“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爷爷不喜欢看她哭。
回到城里,向栖迟在车站接她。他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车站。
“爷爷好吗?”他问。
“好。”她说。
“那就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手牵着手,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栖迟。”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爷爷,好不好?”
向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笑了。
“好。”
开学了。
光荣榜换成了新的。季语桐的名字在最上面,726分,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1”。向栖迟第二,霍衿语第五,陈让第十二。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那个名字,曾经是她拼命想守住的东西。现在她知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字背后那个人,和那些人。
走进教室,时芯羽已经到了,正在和新同桌聊天。看见她,时芯羽招手:“语桐!这儿!”
季语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时芯羽看着她,忽然说:“语桐,你好像又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更安静了。”
季语桐笑了。“可能是老了。”
时芯羽被她逗笑了:“你才十七,老什么老!”
两人都笑了。后桌,陆知衍抬起头,看了季语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开学第一周,曹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高三不是一场短跑,是一场马拉松。不在乎你起跑多快,在乎你能不能跑到终点。”
季语桐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下面写着:“终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路上。”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只有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改不完的错题。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像一首单调却必须弹好的练习曲。
但季语桐喜欢这种单调。因为它有方向,有目标,有希望。
向栖迟还是会每天给她送豆浆。陆知衍还是会偶尔递纸条。霍衿语和陈让还是会斗嘴。时芯羽还是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九月,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梧桐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了。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转,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她刚和向栖迟在一起,刚和霍衿语他们成为朋友,刚学会笑。
一年了。
“在想什么?”向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在想去年。”
“去年怎么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不太熟。”
向栖迟笑了。“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很熟。”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山被雨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向栖迟。”她开口。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向栖迟想了想:“应该在大学里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我们还是我们。”
季语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她,还有那个不确定却值得期待的未来。
“嗯,我们还是我们。”
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季语桐看着那道彩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彩虹是桥,连接着天上和人间。”
爷爷,你看到了吗?彩虹的那一头,是你在的地方吗?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桌上的那杯豆浆还温着,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梧桐树上,照在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上,照在那个正在努力长大的女孩身上。
盛夏的果实,终于成熟了。而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