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衍离开后的第三天,季语桐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他发的。他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唯独留下了她,但他没有主动找过她。那条消息是向栖迟发的,只有一句话:“今天风大,多穿点。”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复:“知道了。”
她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袖口还是长出一截,把手指盖住了一半。走出门的时候,风确实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枝丫呜呜作响。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加快脚步往学校走。
教室里少了陆知衍,好像少了什么。说不上来,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角落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以前他在的时候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有温度的,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手,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那种温度也没了。
时芯羽没有哭,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转回来,继续做题。她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但该笑的时候还是会笑。季语桐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她不说,季语桐也不问。有些话,不需要说。
桌上的豆浆每天准时出现,偶尔会多放一块巧克力。向栖迟没有问过陆知衍的事,也没有问过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每天早上出现在她桌边放一杯豆浆,课间和她一起站在走廊上看一会儿窗外,放学后等她一起走。
他给她的,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最珍贵的东西——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正常。这让季语桐觉得,生活还在继续,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霍衿语也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慢慢的、悄悄的、不易察觉的改变。她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话,还是会在课间拉着季语桐去走廊上晒太阳。但她不再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她好像学会了把那些情绪收起来,不是压抑,而是消化。季语桐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替她高兴。
那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四个人坐下。霍衿语看了一眼季语桐,又看了一眼向栖迟,忽然说:“你们俩最近怎么越来越像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哪里像?”
“说话方式。”霍衿语说,“都变成话少的人了。”
向栖迟想了想:“我本来就是话少的人。”
“你以前话可不少。”霍衿语看着他,“以前你跟语桐斗嘴的时候,话多着呢。”
向栖迟看了季语桐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以前。”
季语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饭。陈让在旁边淡淡开口:“你管他们像不像,吃饭。”
霍衿语瞪他:“我就说!”
“行,你说。”
两人又开始斗嘴,但语气比以前平和了很多。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习惯性的你来我往。季语桐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吃完饭,四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霍衿语忽然停下脚步。
“语桐。”
季语桐回头。
“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季语桐想了想:“有。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霍衿语笑了笑,“就我们两个。”
季语桐看了看向栖迟,他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陈让,陈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好。”她说。
周六早上,天气很好。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但风还是凉的。季语桐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袖口还是长出一截。她站在小区门口等霍衿语,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霍衿语准时到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走吧。”
两人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选了后排的位置坐下。季语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问要去哪里。霍衿语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喝一口咖啡。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远处有山,灰蓝色的,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小语。”季语桐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好像变了。”
霍衿语转过头看她:“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季语桐想了想,“就是觉得,你比以前……稳了。”
霍衿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我总是害怕失去。”霍衿语看着窗外,“害怕陈让不喜欢我,害怕朋友觉得我烦,害怕自己不够好。所以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喜欢。”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越是害怕失去,越是容易失去。因为你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害怕上了,没有力气去好好经营那些关系。”
季语桐安静地听着。
“所以现在我不怕了。”霍衿语转过头看她,“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他不会因为你不够完美就离开。如果他因为你不够完美就离开,那他也不值得你喜欢。”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不是不再敏感,而是学会了和敏感共处。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学会了带着害怕往前走。
“小语,你说得对。”季语桐说。
霍衿语笑了。“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嗯。你教会我的。你以前那么完美,后来你考砸了,崩溃了,哭了,但你还是你。没有人因为你不再完美就离开你。向栖迟没有,陈让没有,我没有,陆知衍也没有。”
听到陆知衍的名字,季语桐的睫毛颤了颤。霍衿语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握住她的手。
“所以,语桐,你也要记住。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是第一名,是因为你是季语桐。”
季语桐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
“好,我记住了。”
公交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霍衿语拉着季语桐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路的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