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7”。那个数字是红色的,写在左上角,每天早晨由值日生擦掉重写。以前季语桐不会特意去看,但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七天。
一周后,她将坐在考场里,面对那场准备了十二年的考试。
一周后,她将走出这扇校门,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周后,这一切都将结束。
她收回视线,走进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补觉,有人在最后一遍翻笔记。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那种安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默契——每个人都知道,到了该全力以赴的时候了。
时芯羽已经到了,正埋头在做一套数学卷子。季语桐坐下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早”。季语桐应了一声,拿出自己的书。
桌上没有饭盒。妈妈今天早上出差了,临走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桐桐,妈妈去两天就回来。冰箱里有吃的,别饿着。”她看着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自己热了杯牛奶,烤了片面包。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是以前爷爷还在,她会打电话给爷爷,爷爷会说“桐桐,好好吃饭”。现在爷爷不在了,她打电话也没人接了。
她翻开书,开始看。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季语桐做完一套理综卷子,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慢了五分钟。不是不会,是有些犹豫。选择题她看了两遍才敢下笔,填空题她验算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是考前综合症,不是水平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别怕。”然后继续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霍衿语端着餐盘走过来。她一个人,没有陈让。
“陈让呢?”季语桐问。
“他在家复习。”霍衿语说,“他爸刚出院,他要在家照顾,顺便看书。”
季语桐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人很多,但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笑闹,每个人都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吃完要赶着回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语桐。”霍衿语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变了?”
季语桐看着她。
“以前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聊天,说这个说那个。现在谁也不说话了,好像说话就会浪费一分钟,一分钟就会少做一道题。”霍衿语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我知道高考很重要,可是……难道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等考完了,大家就会变回去的。”
“会吗?”
“会。”
霍衿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陈让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像是在等谁。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
“能聊几句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符号。
“向栖迟给我发消息了。”陈让先开口。
季语桐没有说话。
“他问你好不好。”
陈让看着她。“我回他了,说你应该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季语桐继续走着,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边也快考试了,最近很忙。”
“嗯。”
“季语桐。”陈让忽然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吗?”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陈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拉黑他吗?”
陈让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怨他。”她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想往前走。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让过去挡住我的路。”
陈让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要是想告诉我他的消息,我可以听。但听完之后,我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她顿了顿,“你和小语要好好的。她最近压力很大,你多陪陪她。”
陈让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陈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还有七天。”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写:“快了。”
合上笔记本,她开始做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上。她做得很专注,一道一道地做,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做完那道题,放下笔,拿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者的号码不在她的通讯录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
她看着那个号码,停了几秒。然后点开。
“小梧桐,好久不见。”
就这七个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季语桐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梧桐。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她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写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她算了两遍,两个不同的答案,都不对。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找到了那个错误。
她继续做题。
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好不好?问他为什么突然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换了号码?还是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在”?
她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那些答案,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向栖迟第一次叫她“小梧桐”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做同桌,他在光荣榜前第一次见到她,说了一句“你就是季语桐”。语气很欠揍,但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只会是对手。后来他们变成了朋友,变成了恋人,变成了陌生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像一个圆,走了一圈,回到起点。但又不是真正的起点,因为中间的那些事,那些话,那些眼泪和笑容,都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只是被埋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时芯羽已经到了。
“语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又失眠了?”
“嗯。”
时芯羽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别太紧张了。你肯定没问题的。”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