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紧张。她只是……想了很多。
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今天是高一高二的体育课,他们还没有放假。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她们还有时间,还有一年,两年。而她已经没有了。她只有七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学姐。”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校服是高二的。
“你好,请问你是季语桐学姐吗?”
“是。”
“我叫林小溪,高二的。我想请你帮我签个名。”女孩递过来本子和笔,“你是我的偶像,我一直以你为目标。”
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要过签名,她又不是明星。
“我没什么好签的。”她说。
“你就签个名字就行。”女孩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也想考第一,像你一样。”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光,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她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学姐。高考加油!”
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高二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觉得他们好厉害,觉得高考好远。可是一转眼,她已经成了那个被仰望的人。而高考,就在七天后。
她想,时间真的不等人。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了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曾经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上课传纸条,晚上聊到深夜。现在只剩下“好”和“那就好”。像两个陌生人,客气地寒暄。
也许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从她拉黑他的那一刻起,从他坐上飞机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陌生人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物理竞赛教程。陆知衍送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会翻到那一页。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手机没有再响。她也没有再等。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每天都会发来。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边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季语桐没有回复过。但她每次都会看,看完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霍衿语,没有告诉时芯羽,没有告诉陈让,也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那个去了国外的男朋友突然发消息了?可他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他们已经分手了,是他提的,也是她同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掉那个号码。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删不删,有什么区别?
第六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霍衿语站在那里。
“语桐,一起走?”
“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语桐。”霍衿语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季语桐看着她。
“你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霍衿语顿了顿,“你很少这样的。”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栖迟给我发消息了。”
霍衿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还不好。”
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有些发堵。“那你回了吗?”
“回了。”
“你回的什么?”
“‘好’。”
霍衿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害怕。
“语桐,你还想他吗?”
季语桐沉默了很久。久到霍衿语以为她不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不想了。”
“真的?”
“真的。”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不想了,不代表不在了。”
霍衿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季语桐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季语桐说。
霍衿语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树,树干很细,枝叶稀疏。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这是什么树?”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不知道。只是觉得它很孤独,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也很孤独吗?”她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他发来一个字:“嗯。”
季语桐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回复。她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在。”
可是他不在。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到。她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她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做好准备。只是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了,压到最深的地方,以为看不见了,就没有了。
可是它们还在。一直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冷冰冰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