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说话。
她声音轻微怯懦,不善言语,一旦开口,只会紧张发颤,语无伦次。最好的方式,便是沉默应答,少言少错。
萧珩看懂了她所有的局促惶恐。
他活了二十三年,阅尽人心诡谲、朝堂冷暖,见惯了谄媚、算计、虚伪、背叛。所有人靠近他,皆是为了权势、机遇、利益,人人争先恐后,唯恐错失攀附的机会。
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救了他,却满心惶恐、唯恐沾上边累,避之唯恐不及。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干净柔软的棉帕,触感微凉,却藏着极致纯粹的温柔。
“为何救?”他垂眸,轻声追问。
风雪漫天,宫廊孤寒。
沈穗微僵立原地,沉默许久,睫毛簌簌颤抖,良久,才挤出极其细微、沙哑微弱的一声气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呼啸风雪彻底淹没。
“……天冷。”
只有两个字。
没有阿谀奉承的讨好,没有感恩戴德的言辞,没有投机取巧的算计。
只是天冷,人会冻病,会出事,所以救了。
仅此而已。
朴素、纯粹、简单,不带半分私心欲望,干净得通透。
萧珩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风雪之中细碎微弱的两个字,轻轻敲裂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垂眸看着眼前手足无措、满心惶恐、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小宫女,看着她满身怯懦,却心性赤诚,心底荒芜死寂的荒原,第一次落下了一点细碎微弱的萤火。
渺小、单薄、微不足道,却足够温热刺骨寒凉。
他微微敛眸,轻声道:“何物抵偿?”
世人救权贵,所求金银、求晋升、求恩宠。
他习惯性询问,想看她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是否只是刻意伪装怯懦,伺机博取关注。
可闻言,沈穗微却是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漫上惶恐,连忙轻轻摇头。
她不要赏赐,不要晋升,不要任何恩宠。
她只求平安,只求无过,只求从此互不相识,各自安好。
风雪依旧,灯火摇曳。
萧珩静静望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看着她藏在怯懦皮囊下最干净纯粹的赤诚,沉寂多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原来这深宫偌大,满目寒凉,层层算计。
竟有人,甘愿做阶下微末萤火,无声无息,渡他一身经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