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堪堪歇了势头。
沈穗微是被冻醒的。
廊下风硬,她昨夜守到靖王被寻来的侍从接走,才敢拖着几乎冻僵的身子回去当值。一夜风雪清扫,手脚早没了知觉,回到偏屋往草堆里一缩,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微亮,鸡未鸣,宫里头却已渐渐有了动静。粗哑的吆喝、木盆碰撞的声响、宫女们压低的议论声,隔着薄薄的门板钻进来,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最怕吵。
一点动静,就能让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沈穗微猛地坐起身,长发散乱,脸色比纸还白。她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
屋里还有两个同屋的宫女,一个起得早,正对着铜镜描眉抹粉,嘴里不停抱怨昨夜扫雪的苦差事;另一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骂管事嬷嬷心黑,专拣她们这些没背景的软柿子捏。
聒噪,刺耳。
沈穗微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她不敢搭话,也不敢抬头,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狭小拥挤、充满人声的屋子。
她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衣,拢了拢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趁着那两人还在说话,她低着头,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门。
门外空气清冷,少了屋内的嘈杂,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天刚亮,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早起的侍卫扫出一条窄路。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檐角垂着冰棱,晶莹剔透,一碰就碎。
沈穗微抱着自己的小竹扫帚,沿着墙根走,尽量贴着阴影,避开往来的宫人。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夜的事。
那个昏倒在雪地里的靖王,她伸手去扶时触到的冰凉,他醒来时低沉温和却让她惶恐到极致的声音,还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一想到那双眼睛,沈穗微就心跳加速,手脚发颤。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像面对管事嬷嬷时的惧怕,也不像面对其他高位嫔妃时的惶恐。靖王的目光很淡,很静,没有压迫,没有苛责,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可她就是不敢看,不敢靠近。
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卑微渺小的人,不该和那样云端之上的人有任何牵扯。
最好,从此再也不见。
她这样想着,低头快步往前走,只想赶紧去偏僻的角落干活,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天。
可有些事,越是想躲,越是躲不开。
“沈穗微!站住!”
一声尖细刻薄的呵斥从身后传来,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穗微的心上。
她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是柳掌事。
宫里最势利、最刻薄的管事嬷嬷,专门管她们这些底层杂役宫女。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拿她们撒气,打骂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敢反抗。
沈穗微慢慢转过身,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掌事嬷嬷。”
柳掌事扭着臃肿的身子走过来,三角眼上下扫了她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跑得倒是快,怎么,昨夜扫雪偷懒了,这会儿想躲活儿?”
沈穗微嘴唇微动,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因为紧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越是沉默,柳掌事越是来气。
这宫女,长得干干净净,却整天闷不吭声,像个哑巴,看着就碍眼。既不会讨好,也不会奉承,给点脸色就吓得发抖,偏偏还总占着一个宫人名额。
“哑巴了?”柳掌事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掐得沈穗微疼得眉头紧锁,“我问你话呢!昨夜长信宫后侧的雪,是不是你扫的?”
沈穗微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挣开,只能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扫的?”柳掌事冷笑一声,松开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你是扫了个狗屁!方才王爷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昨夜王爷在那附近昏倒,地上积雪凌乱,宫道清扫不利,惊扰了贵人!”
沈穗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她……她扫得很认真。
昨夜风雪那么大,她一遍又一遍,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怎么会不利?
而且,若不是她在那里,靖王昏倒在雪地里,怕是要冻出更大的事。
可这些话,她堵在喉咙里,紧张、委屈、惶恐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敢瞪我?”柳掌事见她抬头,以为她是不服气,顿时火气更盛,扬手就要打下去。
巴掌带着风,朝沈穗微的脸上扇来。
她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往后缩,肩膀紧紧绷起,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股淡淡的、清冷却干净的冷香,忽然漫入鼻尖。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轻轻响起,瞬间压下了柳掌事所有的戾气。
“住手。”
柳掌事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她脸上的刻薄与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换上一脸惶恐谄媚,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
沈穗微缓缓睁开眼。
晨光恰好落在不远处的宫道上。
男子一身素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姿清挺,站在晨光里。墨发玉冠,面容清隽温润,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
是萧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从,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这边。
沈穗微的心脏,骤然缩紧。
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刚刚还在祈祷再也不见,此刻,人就站在她面前。
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瞬间席卷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萧珩的目光,越过惶恐谄媚的柳掌事,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正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昨夜,她还敢在无人的雪夜里,伸手扶住昏倒的他。
此刻在人前,却怯懦成这样。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微凉的目光落在柳掌事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本宫路过,何事喧哗?”
柳掌事吓得腿都软了,连忙磕头:“回王爷,是、是奴婢管教不严,这宫女干活偷懒,宫道清扫不利,惊扰了王爷圣驾,奴婢正要教训她……”
“偷懒?”萧珩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穗微身上。
少女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恐惧。
萧珩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昨夜风雪极大,本宫亲眼所见,她独自一人,扫雪至深夜,何来偷懒之说?”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柳掌事的心头上。
柳掌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是、是奴婢有眼无珠!奴婢错了!奴婢冤枉了这位小主……不,小宫女!求王爷恕罪!求王爷恕罪!”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起眼、任她拿捏的小宫女,竟然真的被靖王看在了眼里。
而且,还是王爷亲眼所见,亲自为她说话。
这是什么天大的福气!
萧珩懒得再看她一眼,目光微冷:“宫中规矩,是让你随意苛责宫人,颠倒黑白?”
“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柳掌事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滚。”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柳掌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慌慌张张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