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穗微,依旧垂着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萧珩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识趣地退到远处,守在路口,不让旁人靠近。
一时间,偌大的宫道,只剩下他们两人。
晨光温柔,雪色晶莹。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沈穗微觉得,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温和却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重,不压,却让她浑身不自在,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萧珩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看着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明明那么胆小,那么怕人,却在无人的深夜,愿意伸出手,救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高位王爷。
这份怯懦之下的善良,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萧珩微微上前一步。
脚步声很轻,落在积雪上,几乎无声。
可沈穗微却像被烫到一样,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
她是真的怕。
怕和人靠得太近,怕和人说话,怕陌生人的靠近。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还是靖王萧珩。
萧珩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刻入骨髓的胆怯。
他放软了声音,语气比面对柳掌事时,温和了太多,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
像一缕暖风,轻轻拂过沈穗微紧绷的心弦。
她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瞬。
可依旧不敢抬头。
萧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争先恐后想靠近他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拼命想躲开他的人。
“昨日之事,多谢。”他轻声道。
沈穗微嘴唇动了动,依旧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用谢”?她不敢。
说“分内之事”?也不是。
她只会紧张,只会惶恐。
萧珩也不逼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以后,柳掌事不会再为难你。”
沈穗微猛地一怔。
她微微抬起一点头,长长的睫毛依旧垂着,却能隐约看到他清隽的下颌线条。
他……是在护着她?
就因为昨夜,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可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天差地远。她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小宫女,而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
为什么要护着她?
沈穗微心里充满了困惑,却依旧不敢问。
萧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依旧温和:“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次,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落在沈穗微的心里,轻轻一颤。
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讲尊卑,讲贵贱,讲权势,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公平。
她生来渺小,生来怯懦,被人欺负,被人拿捏,被人随意打骂,都是常态。从来没有人会为她出头,更没有人会护着她。
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靖王,却跟她说,公平。
沈穗微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连忙低下头,不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萧珩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眼底的温和又浓了几分。
他知道,这小姑娘,看似怯懦,心却很软,很容易被一点点好打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这一次,沈穗微没有再沉默太久。
她攥紧衣角,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细小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沈……沈穗微。”
沈穗微。
沉在深宫,穗草微尘。
人如其名,渺小,不起眼,却藏着一丝倔强的生机。
萧珩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郑重:“沈穗微,本宫记住了。”
记住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
却像一粒微小的种子,落在了沈穗微荒芜怯懦的心底。
也落在了萧珩沉寂寒凉二十三年的王庭里。
晨光洒下,雪色晶莹。
胆小怯懦的小宫女,垂首立在墙角,不敢看人。
孤冷久病的靖王,静静站在她面前,目光温和。
深宫偌大,人心险恶。
可这一刻,阶下微尘,遇上了王庭寒月。
渺小的萤火,第一次,被人郑重地,记在了心上。
沈穗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那原本只想安稳度日、无声无息的深宫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迹。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温和目光,那一句“我记住了”,将会成为她怯懦半生里,最温暖、最坚定的光。
而那个孤冷半生的王爷,也终将明白。
这世间万千繁华,万般权势,都不及这深宫一隅,一粒微尘般的小姑娘,带给他的,半生救赎,一世温柔。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残雪。
沈穗微依旧不敢抬头,却在心底,悄悄记住了那个清隽的身影,记住了那道温和的目光,记住了那个带着冷香的名字。
萧珩。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