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落幕之后好几日，靖王府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清和院竹影常青，梅香余韵绕着院墙不散，沈穗微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过日子。晨起扫阶，午后打理花木，闲时缝补衣物、晾晒药草，从不踏出后院半步，也不与府中其他下人往来闲话，把自己藏在一方小院里，低敛自持，安分守礼。

仿佛那日深宫暖香殿里的机锋交锋、明枪暗箭，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可平静只是浮在水面的假象，底下早已暗流翻涌。

深宫那边，贵妃自宫宴受挫回宫，便闭门数日，隐忍不发，却从未停下暗中的筹谋。她深知正面硬碰硬奈何不得萧珩，也拿捏不住心思缜密的沈穗微，便换了最阴柔也最伤人的法子——散播流言，搅动人心。

后宫本就是流言fly舞之地，一点细碎风声，便能顺着宫人的口舌，悄然传遍皇城内外。

先是后宫宫妃之间私下议论，说靖王不顾尊卑礼数，过分偏宠府中一名普通宫女，纵容其在宫宴之上妄自答话，顶撞贵妃，目无规矩。再慢慢添油加醋，编出无数捕风捉影的名字，甚至暗指两人私情逾矩、罔顾皇家体面。

流言像野草蔓延，从后宫飘到朝堂，再由朝臣家眷传入市井街巷。人人都知道靖王府里藏了一位格外受宠的宫女，出身卑微，却能倚仗王爷庇护，连后宫贵妃都不放在眼里。

人心向来爱猎奇，也乐于揣测权贵秘辛。

没过几日，这些细碎流言便顺着人脉缝隙，悄悄飘进了靖王府的高墙之内。

府里的下人不敢在明面上议论，却常在后厨、杂房、回廊转角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后院清和院的方向瞟，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隐晦的轻视与嫉妒。

谁都看得出来，沈穗微从一名不起眼的杂役宫女，一跃成靖王心头珍视之人，待遇超然，庇护无双，自然惹来了旁人眼红。

午后日光偏西，暖意淡了几分，风里裹着冬日残留的凉意。

沈穗微正蹲在院角竹下，分拣晒干的陈皮与润肺花草，打算整理妥当后分门装好，留着冬日煮水驱寒。指尖动作轻缓专注，心神沉静，半点没察觉院外掠过的几道窥探目光，也没听见下人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外头都传疯了，咱们王爷对清和院那位，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宫宴上连贵妃的面子都敢驳，陛下要调入后宫都硬生生拦下，这待遇，哪是普通宫人能比的？”

“可惜出身太低了，无家世无靠山，就算得了王爷偏爱，终究名份悬殊，到头来也落不得好下场。”

“可不是嘛，眼下看着风光，往后若是风头过了，或是后宫那边再动手，最先被舍弃的，还不是她这种无根无依的人？”

细碎话语顺着风缝钻进院墙，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沈穗微耳里。

她分拣药草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原地，背脊微微绷紧。

心头像是被寒风猝然吹透，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与寒凉。

她早该料到，宫宴风波过后，必会生出这些闲言碎语。世人从不看行事对错，只看身份尊卑，只爱捕风捉影编排是非。她与萧珩之间本是纯粹的相护与慰藉，落在旁人嘴里，却被曲解得不堪入耳。

更伤人的是那些带着怜悯又带着轻视的揣测，认定她出身卑微，便不配得到庇护，认定这份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随时都会破碎。

沈穗微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愿去争辩，也不愿去在意。

自己的处境，自己的心迹，唯有自己清楚，何必在意旁人口舌？可人心终究不是草木，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那些轻飘飘的流言，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心底，闷得发慌。

她缓缓收回心绪，压下翻涌的酸涩，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装作未曾听见。

不理会，不深究，不介怀，便是眼下最好的自保。

一旦动气辩解，反倒落人口实，给旁人更多议论的由头，也只会无端连累萧珩，让他为这些市井流言费心劳神。

她能做的，只有愈发收敛言行，加倍安分守己，用沉默与本分，熬过大风大浪，熬过人言可畏。

院外的下人窃议片刻，见院内毫无动静，沈穗微依旧安静低头做事，半点不受影响，自觉无趣，便各自散开，匆匆散去。

可流言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彻底掐灭。

没过多久，连平日里在后院当差的老仆，看向沈穗微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微妙，客气之余，多了一层刻意的疏远，不敢亲近，也不敢得罪，只远远保持着距离。

整座清和院，看似依旧安静，却无形中被一层无形的隔阂笼罩，冷清得愈发明显。

这一切，悄然落入暗中值守的隐卫眼中，如实记下，傍晚时分便一字不差禀报给了主院。

书房内烛火初燃，暮色漫过窗棂，染得室内光影沉淡。

萧珩正倚在案前，翻看各地递来的密报，指尖捏着一纸信笺，眉眼沉静清冷。连日来静心调养，他的寒疾安稳不少，气色渐好，只是眉宇间那抹与生俱来的孤寂，依旧未曾散去。

内侍躬身入内，将外头市井流言、府中下人的窃议一一禀明，不敢遗漏半分。

“王爷，如今皇城内外流言四起，皆是编排您与沈姑娘的闲话，言语粗鄙，肆意曲解。府中下人也私下议论纷纷，刻意疏远清和院，风言风语越传越广。”

内侍语气带着几分愤懑。

那些无根无据的揣测，无端抹黑王爷清誉，也委屈了安分守己的沈姑娘，实在太过荒唐。

萧珩握着信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他早已料到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对方会用这般市井最卑劣的手段，借流言伤人。明面上不动一兵一卒，只凭口舌编排，便能毁人名声，扰人心绪，尤其对沈穗微这般心思敏感、看重名节安稳的女子而言，流言的杀伤力，远比明面的刁难更伤人。

深宫妇人的算计，从来都擅长诛心。

“源头查出来了吗？”萧珩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

“回王爷，已暗中核查，流言最初从贵妃宫中传出，由贴身宫女授意，散给各宫宫人，再经由世家命妇、市井媒婆层层散播，刻意造势，故意歪曲事实。”内侍如实回禀。

果然是她。

萧珩眸底寒意更重。

宫宴之上几番正面发难落败，便躲在暗处玩弄这些阴私伎俩，不敢正大光明对峙，只敢躲在幕后操纵流言，伤人名节，实在狭隘又卑劣。

“立刻派人下去。”他语气沉定，条理清晰，字字带着决断，“第一，暗中截断流言散播渠道，把控皇城街巷说书、媒婆、世家女眷的口舌，不许再肆意编排王府是非；第二，管束府中所有下人，明令禁止私下议论后院事宜，再有嚼舌根、妄议是非者，立刻杖责逐出王府，永不复用；第三，传话给各世家，严明分寸，再敢随意附和流言、捕风捉影，本王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