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头越发浅淡,天光总是蒙着一层薄灰,落在靖王府的亭台院落间,少了往日暖意,只剩清寂的凉。
清和院依旧守着一方安稳,竹枝凝着霜气,阶前落梅残瓣未扫,被冷风卷着贴在青石缝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穗微晨起打理完院落杂务,便搬了小几坐在窗下,摊开晒干的药草细细分拣。梅瓣、陈皮、润肺的草本花叶,被她分门别类收拢,装入素布锦囊,留着往后冬日煮茶熬药。
她早已习惯了这般与世无争的日子,远离深宫纷争,避开朝堂暗流,只守着小院草木,守着一份踏实安稳。外界的算计风波被挡在王府高墙之外,府中下人谨言慎行,再无闲言标签,日子过得平缓又妥帖。
只是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块不愿触碰的隐痛。
那是她深埋心底的过往,是入宫前流离的身世,是深宫三年里唯一给过她暖意、却又匆匆离散的旧人。这些记忆被她藏在心底最暗处,从不轻易想起,更从不与人言说,只想着往后余生,安稳度日,再也不牵扯前尘旧事。
她以为岁月翻篇,过往便会彻底沉寂,却不知,深宫的罗网早已悄然伸向她的旧痕。
贵妃宫中派出的暗线,早已隐入皇城街巷,游走在旧日宫人流落的市井角落,不动声色摸排沈穗微的过往身世。从籍贯故里,到年少流离,再到入宫后的居所当差、交好宫人,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
深宫三年,沈穗微当年只是最低阶的洒扫宫女,不起眼,无靠山,可越是底层角落,越藏着不为人知的牵绊。
没过几日,暗线便查到了关键线索。
沈穗微年少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入宫,在浣衣局当差时,曾与一位名叫林婉的宫女相依为命。林婉性子温柔,待她如亲妹,是她灰暗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光亮。后来林婉莫名获罪,被打入冷宫,没过多久便传出病逝的消息,从此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只有沈穗微心底隐隐觉得蹊跷,始终不肯相信那般温和善良的人,会无端落得病逝收场。这些年她一直默默记挂,却自身难保,无力探寻真相,只能把这份牵挂与愧疚深埋心底。
而这条隐秘的牵绊,恰恰成了贵妃拿捏她最致命的软肋。
暗线将查到的底细一字不差传回后宫,贵妃捏着密报,指尖缓缓摩挲纸页,眉眼间漫开一抹冷幽幽的笑意。
果然被她猜中了。
无家世可拿捏,无把柄可胁迫,偏偏藏着一份放不下的旧友牵挂。这般重情心软的性子,最容易被人拿旧人旧事牵制心神。
“林婉……冷宫莫名病逝,死得蹊跷,多半是撞破了宫中秘事,被人暗中处置了。”贵妃垂眸看着密报,语气慢条斯理,眼底尽是算计,“沈穗微心底一直存着愧疚与执念,认定旧友冤屈未雪,只要我们拿这件事做文章,不愁她不上钩。”
侍女立在一旁低声附和:“娘娘高明。若是我们假意知晓林婉下落,或是谎称能替她查清楚当年冷宫旧事,沈穗微必定心神大乱,任由我们摆布。”
“不止如此。”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深意,“不必急着现身胁迫,先暗中放出细碎风声,让流言飘进靖王府,扰她心绪,乱她分寸。等她心神不宁、执念翻涌之时,我们再适时出面,抛出诱饵,不怕她不乖乖听话。”
她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构陷,而是要彻底攥住沈穗微的软肋,让她一辈子受制于人,要么乖乖远离萧珩,主动离开靖王府;要么俯首听命,沦为后宫拿捏靖王的棋子。
温情执念,从来都是最伤人、也最好利用的弱点。
“即刻吩咐下去,把当年冷宫旧事稍加编排,化作市井闲言,慢慢往靖王府周边散播。不必太过张扬,只需若有若无传入沈穗微耳中即可。”贵妃冷声吩咐。
“奴婢遵命。”
暗处的算计悄然落地,一张以旧友隐痛织成的网,正缓缓朝着清和院笼罩而去。
而此刻的沈穗微,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静守着小院日常。
午后时分,她出院去往后厨领取炭火与食材,途经后院拐角,无意间听见两名杂役嬷嬷压低了声音闲谈,话语随风飘入耳中。
“听说前些年冷宫那件旧事又被人翻出来了,有位姓林的宫女,好好的忽然就染病没了,死得不明不白。”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还有个交好的小宫女,后来被调去别处当差,再也不敢提及此事,怕是心里一直记挂着,却又无力深究。”
“深宫里头,冤屈埋没的人事多了去了,小人物的性命,从来都不值一提……”
“林姓宫女、冷宫病逝、交好的小宫女……”
短短几句话,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在沈穗微心头。
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瞬间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头翻涌起滔天的波澜。
不用多想,她瞬间便猜到说的是林婉,是当年那件压在她心底多年的憾事。
时隔这么久,早已沉寂的旧事,怎么会突然被人翻出来,还在王府周边悄然流传?
心底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升起,慌乱、愧疚、惊疑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敢驻足偷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快步往前走去,可耳畔始终回荡着那几句闲谈,脑海里全是林婉温柔浅笑的模样。
当年若不是林婉处处护着她,替她挡下浣衣局的欺凌,在她饥寒交迫时偷偷分她吃食,在她受委屈时轻声宽慰,她或许根本撑不过深宫最艰难的那几年。
可最后,林婉无端获罪入冷宫,匆匆落幕,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这些年,她不敢深想,不敢探寻真相,只当是命运坎坷,自我宽慰放下执念。可如今旧事被莫名翻出,那些刻意压抑的愧疚与不甘,瞬间冲破心底的防线,汹涌而来。
她匆匆领了食材炭火,失魂落魄般走回清和院,关上院门,把自己独自困在院中。
方才从容平静的心境早已荡气无存,坐在廊下石阶上,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长睫低垂,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湿意。
她太清楚深宫的规矩,旧事尘封多年,绝不会无端被市井闲人翻起。这突如其来的风声,来得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可越是蹊跷,越戳中她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
若当年林婉真是含冤而死,她如今安稳度日,独享庇护,又如何能心安?
这份牵挂,这份愧疚,是她一生都跨不过的心坎。
她陷入心绪纷乱之中,全然没察觉自己的反常神色,早已被暗处值守的隐卫看在眼里,第一时间悄无声息传回主院。
书房内,烛火尚未亮起,暮色先一步漫进窗棂。
萧珩正翻看暗卫递来的密报,指尖落在纸页上,眉眼沉静清冷。当听闻王府周边莫名传出冷宫旧宫女的闲话,且沈穗微听闻后心神大乱、失魂落魄,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是贵妃的手笔。”
他一语断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