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靖王府,清和院的烛火在寒风里静静摇曳。
萧珩一番温言宽慰,像一股暖流淌过沈穗微心底,将连日来被流言裹挟的委屈、难堪与无力,轻轻熨帖抚平。她垂眸立在廊下,月色铺满身前素色衣襟,眉眼间那层郁结多日的落寞,终于慢慢散开。
她素来心思柔软,极易被旁人言语牵动心绪,却也懂得知恩知礼,分得清轻重。萧珩不仅替她挡下深宫明枪、朝堂暗流,如今连市井流言、府中闲言都一一替她摆平,还耐下心来宽慰她心绪,这份相待,早已超出寻常主仆本分。
“多谢王爷宽慰。”她语声轻缓,褪去了迷茫怅然,多了几分笃定安稳,“我明白了,往后只管安分守心,守好院内本分,不被外界流言扰了心境。”
与其困在旁人的口舌是非里自我内耗,不如安守本心,做好眼下分内之事,不逾矩、不张扬,便是最好的立身之道。
萧珩望着她眼底的沉静,心底微有暖意。她从不是易碎的温室花朵,只是过往境遇太过寒凉,才养成了小心翼翼、凡事隐忍的性子。但凡有人给一分庇护、一分懂得,她便能很快稳住心神,生出独当一面的韧性。
“这般想便好。”他语声放得温和,夜色里眸光沉静,“往后府中再有下人私下议论,不必隐忍,也不必独自闷在心里,只管告知管事,或是直接来寻我。王府不是任由闲言碎语在此滋生的地方,更不会让你平白受这些无谓委屈。”
他早已传令下去,整肃府中风气,严禁下人私下嚼舌根、妄议后院人事。如今内外流言渠道已被暗中截断,皇城市井间的编排闲话渐渐平息,府内再有不知规矩肆意妄言者,自有家规惩戒,绝不姑息。
“我记下了。”沈穗微轻轻颔首。
晚风掠过院角梅枝,残留的落瓣簌簌坠下,带着清浅冷香。夜色寒凉,久立在外容易受夜风侵体,牵动萧珩本就孱弱的身子。沈穗微下意识轻声劝道:“夜深露重,院里风凉,王爷身子不耐寒,还是早些回主院歇息吧。”
萧珩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逗留。他也知晓自身寒疾经不起夜半冷风,淡淡叮嘱她关好院门窗棂,夜里莫要久坐烛前伤神,便转身踏着月色,缓步离去。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穗微才轻轻阖上院门,落了门栓,隔绝外界夜色与纷扰。
屋内烛火温柔,映得一室安宁。她坐在案前,收起针线,心绪已然平复。不再去想市井流言,不再介怀旁人偏见,只打定主意,守着清和院的竹影梅香,安稳度日,静心打理王府琐事,也默默照料萧珩的起居汤药。
日子便这般渐渐重回平缓轨迹。
外界刻意散播的流言被强行压下,皇城街巷再无人敢随意编排靖王府的是非,府中下人们经一番肃整管束,个个收敛心思,谨言慎行,路过清和院时皆是恭谨绕行,再不敢窃窃私语、窥探打量。
表面风波平息,可深宫之中,贵妃的算计从未真正停下。
暖香殿宫宴落败,流言攻心又被萧珩强势截断,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掀起,贵妃蛰伏数日,压下心头怒火,反倒冷静下来,换了一套更为迂回阴柔的法子。
硬碰硬不行,流言诛心无用,那便借人情世故,绕开靖王的防护,悄无声息渗入靖王府,寻机拿捏沈穗微。
这日午后,后宫传旨宫人携赏赐来到靖王府,捧着礼盒,径直面见王府总管,言辞温婉和气。
“贵妃娘娘感念靖王冬日静养清苦,特意备了一份温补补品与上等绸缎,赠予王府。另外,娘娘有一位远房表妹,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娴静,如今家中变故,暂无归宿,听闻靖王府后院清净,缺一位打理文书、照看庭院花木的女客,想托靖王照办,暂且寄居王府,以客居之身帮着照料杂务。”
话说得体面周全,打着亲友寄居、投奔避难的名头,既有贵妃情面,又有世家规矩做遮掩,看似只是寻常人情托付,实则又是一次刻意安插眼线。
借亲戚名义入府,以客居身份自居,不必受王府下人规矩管束,行动自由,可随意出入后院,打探动静,伺机接近沈穗微,挑拨离间,寻机构陷。
若是萧珩拒绝,便是不近人情,冷待贵妃情面,薄待世家亲友,落得傲慢寡恩的名声;若是应允,便是引狼入室,把人放进王府腹地,从此多了一双时刻窥探、伺机作祟的眼睛。
妥妥的又一局两难圈套。
总管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捧着赏赐,领着传旨宫人去往主院,禀报萧珩定夺。
书房内,日光透过窗格洒落,落在案前堆叠的书卷密报上。萧珩正静坐调息,听闻内侍禀报,指尖轻轻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冽。
他太清楚贵妃的心思。
明的暗的手段接连落败,如今竟想出借亲戚人情、客居避难的说辞,打着温情幌子往王府塞人,手段越发迂回虚伪,也越发阴毒。
看似温婉求助,实则步步算计,想借着人情道义,逼他无法拒绝。
“贵妃这位表妹,出身哪家,品性如何,过往履历,一一查清。”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压,“暗中核查底细,不可声张,务必查清她与贵妃的真实关联,以及入宫前的所有行迹。”
“是。”内侍立刻领命。
“赏赐收下,按礼制回礼答谢。”萧珩接着吩咐,“你去回禀传旨宫人,就说王府庭院清幽,本可收留寄居,只是近来寒疾反复,府中诸事从简,不便外接外客寄居,恐怠慢了世家小姐,辜负贵妃一片心意,还请娘娘海涵。”
言辞谦和有礼,礼数周全,却委婉坚决地回绝了寄居之事。
既不得罪贵妃颜面,又以自身旧疾、府中从简为由,堵住了所有人情说辞,不给对方半点借故纠缠的余地。
他早已看透对方的算计,绝不会再任由后宫借着人情世故,往王府安插人手,搅乱后院安宁,靠近清和院半步。
传旨宫人听罢回话,明知是靖王刻意推辞,却挑不出半点礼数错处,只能带着回话,悻悻离去,回宫复命。
消息传回后宫贵妃宫中,贵妃捏着茶盏,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难看。
好一个萧珩!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明着刁难挡得住,暗处流言压得住,如今连人情道义的迂回路子,都被他用得体说辞轻巧挡回,半点空子都不给人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