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冬日,自御旨抵达那日起,便添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与凝重。
朔风依旧卷着残雪,整日盘旋在亭台楼阁之间,檐下冰棱垂得又长又尖,冷光映着灰白天际,把整座王府衬得清寂萧瑟。府中上下皆知王爷不日便要启程入京述职,下人做事皆放轻脚步,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无人敢随意闲谈议论,只默默按着吩咐打理行装,规整府中诸事。
清和院却依旧守着一隅安静。
沈穗微自得知萧珩要远赴京城后,心绪便始终萦绕着牵挂与担忧,面上却不露半分颓色,克制着心底情绪,依旧每日晨起煮茶熬药,收拾针线器物,默默为他打理入京的行装琐事。
她不懂朝堂诡谲,看不懂帝王猜忌与深宫算计,却分得清前路凶险。京城权贵云集,流言缠身,贵妃又早已在京中布下圈套,只等着他踏入局中步步受制。再加路途遥远,隆冬寒雪肆虐,他本就体虚畏寒,旧疾时常反复,这般长途跋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可君命如山,无从推辞,她能做的,唯有默默打点,悉心备妥一应御寒和调理身子的物件,把所有牵挂都藏在细碎周全里。
天光微亮,她便起身生火,在小灶上慢火熬制驱寒补气的膏汤。又翻出备好的上好棉料、暖绒,将那件早已完工的披风仔细整理妥当,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锦盒之中。除此之外,她还分拣出多味温和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好,按日常调理、风寒应急、旧疾缓压分袋装好,附上小字备注,写明用法用量,生怕他入京之后无人细致照料,疏于调理身子。
屋内炭火暖融,药香淡淡的萦绕其间,沈穗微垂着眉眼,指尖细细整理每一样物件,神情专注又认真。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深藏的不舍与忧心,只把所有心绪都埋在无言的忙碌里。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送别言语,也做不出依依不舍的悲戚模样,只以自己最朴素的方式,替他备好前路冷暖,护他途中安稳。
主院这边,萧珩也在有条不紊安排入京事宜。
隐卫早已拆分人手,一半精锐暗中随行,隐匿行迹,只在暗处贴身护持,应对京中突发风波与贵妃暗下的圈套;另一半留守王府,将内外巡防重新排布,清和院周遭更是增设暗岗,二十四小时轮值,院墙、竹林、小径皆有隐卫蛰伏,密不透风,不给外人半点可乘之机。
府中内务、账目、下人规制、日常采买,皆交由最稳妥的管事嬷嬷与老内侍共管,严明禁令:王爷离府期间,府中不得私会客宾,下人不得擅自出府闲逛,不许议论朝堂流言,更不许随意接待陌生来人,安分守宅,静待归期即可。
所有安排层层落地,周密严谨,只为他远赴京城之后,封地王府能稳如磐石,清和院能隔绝所有风雨惊扰。
书房内,萧珩坐在案前,最后核对入京述职的政绩文书。属地几年治理的农桑户籍、赋税减免、流民安置、水利修缮,桩桩件件条理清晰,有据可查,字字皆是实打实的实绩,足以直面帝王审视,也能从容驳斥市井间无端而起的流言蜚语。
他神色沉静,眸光淡然,看似早已将前路风波看淡,心底却始终牵挂着后院那抹温婉身影。
此番入京,归期未定,朝堂暗流汹涌,贵妃算计不休,他纵然有城府谋略,有隐卫护持,也难免要周旋制衡,耗费心神。最放不下的,终究是留在此处的沈穗微。
他不怕自己身陷纷争,只怕他一走,深宫那边按捺不住,暗中遣人铤而走险,打破王府的安稳,惊扰她平静度日。
唯有把布防做到极致,把规矩定到最严,把所有隐患提前堵死,才能稍稍放下几分心防。
收拾完公务,他起身褪去常服,换上一身远行的深色锦袍,缓步往清和院走去。风雪依旧扑面,落在肩头微凉,他步履放缓,心底藏着几分不忍别离的缱绻。
走到院门前,院门虚掩,淡淡的药香从内里飘出,混着梅枝冷香,还是往日熟悉的气息。他轻轻推门而入,院内小径清扫得干净整洁,阶前梅树傲雪绽放,嫣红点点衬着白雪,安静得一如往常。
屋内窗纸透亮,映着那道低头整理物件的纤细身影,温柔又安静,像风雪里永不熄灭的一点萤火,牢牢牵住他的心绪。
沈穗微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他立在院中,身上已换了远行衣袍,眉眼间带着即将启程的沉敛。她连忙放下手中药材,快步迎了出去。
“王爷来了。”语声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怅。
“在忙什么?”萧珩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手边分门别类的药包与锦盒上,已然猜出几分。
“想着王爷路途风雪寒凉,京城气候也与封地不同,便备了些御寒药材、日常调理的汤药料,还有这件缝好的披风,一并收拾起来,路上正好能用得上。”沈穗微侧身引他进屋,把桌上的物件一一指给他看,细心叮嘱,“这些药材分了类别,风寒受凉、胸闷旧疾、日常安神都分开放了,纸包上都写了服用法子,随行下人照着照料便可。披风内里加了厚绒,夜里行路、书房久坐都能挡风避寒。”
她一件件细细交代,语气认真周到,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妥帖,全然把他的起居冷暖放在了心上。
萧珩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认真温婉的眉眼间,心底泛起一片温软。世间趋炎附势者无数,人人皆盯着他的王权地位,唯有她,从不贪慕分毫荣华,只默默记挂他的身子冷暖,把细碎的温柔融进每一件小事里。
“辛苦你费心了。”他语声放得格外柔和。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沈穗微垂眸,把锦盒合上,轻轻放到一旁,“路途遥远,风雪难测,王爷在路上切莫赶路太急,要按时用膳歇息,按时服药调理,别因处理事务耽搁了身子。到了京城,朝堂纷争繁杂,也别太过劳神,能退让便不必硬争,只求安稳无虞就好。”
句句叮嘱,皆是发自心底的担忧,没有世俗功利,只盼他平安康健,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