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芳阁,后堂。
苏易简褪去了往日华贵锦衣,换上一身素净粗布短褐,神色略显局促,手忙脚乱地系紧腰间布带,
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厮,姓王,旁人都叫他王溜儿,在群芳阁呆了好几年,最是老油条。
王溜儿正一边替他望风,一边嘴皮子翻飞:“公子,咱可先说好,顶楼那位祝姑娘,可是我们醉芳阁顶好的花魁,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银子堆到门口都未必进得去,就算你顶了我的差事,也不一定能见着她本人啊。”
苏易简将短褐的衣襟扯平,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半截手腕,才道:“我不是去看花魁的。”
王溜儿一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什么新鲜物种:“那你花五百两银子顶我的差事,准备去干嘛?”
“我是去见她房中的人。”
王溜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人真是奇怪,花魁不见,见客人。不过,随便你,反正咱们说好的,这五百两不管见着见不着,我可都不退啊。”
“这是自然,给你了就是你的。”
王溜儿点了点头,又故意板着脸道:“还有,你要是在里头闯出什么乱子来,我可立马就去报官!”
“你尽管放心,”苏易简连忙摆了摆手,认真说道,“我是赴考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真要是惹出半点风波,我这一生岂不是全都毁了?”
王溜儿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就是看你是个读书人,我才肯收这银子。记住,等会儿你提了热水桶进去,要是见着想见的人,说完话就赶紧出来,要是见不着,也老老实实退出来,下次再想法子,可千万别被人抓个正着。”
苏易简一一应下,提起那只沉重的木桶,哈着腰,低垂着脑袋,迈进了醉芳阁的后门。
正午时分,楼里安安静静的,廊道上一个人影也无,只偶尔从某间房门后漏出几声鼾息。
他沿着后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木桶里的热水晃荡着,打湿了裤脚,他全顾不上,只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木板,一步比一步更小心。
终于到了顶楼,他站在门前,定了定神,按照王溜儿教的规矩,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没人回应。
他又等了一息,才伸手推门,一进门,暖香就涌出来,扑了他满脸。
这是一间极大的套间,最先看见的是外厅,摆着紫檀木的圆桌和几张绣墩,角落里立着一架山水屏风,隔出了内寝,另一侧是洗漱的净室,以珠帘隔断,隐约可见浴桶轮廓。
窗半开着,日光从纱帘后透进来,被筛成一层金粉,落在地砖上,落在铜水盆里,真是一个温柔乡。
他屏住呼吸,将热水桶轻轻搁在洗漱架旁,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便听见纱幔后面传来一声动静,一只手掀开纱幔。
是她吗?
苏易简悄咪抬眼去瞟,只见祝盼山穿着一身松花色寝衣,妆未上,眉目却显出几分清艳来。
她看到苏易简,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转,只淡淡道:“你出去吧。”
苏易简心头一紧,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侥幸地想,要不要再等一秒?也许她就在里面,也许她马上就要出来了……
突然,纱幔又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萧逴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宽松外衫,长发散在肩后,大约是刚午歇起身,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倦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苏易简脱口而出:“姑娘!”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祝盼山的手顿在纱幔上,萧逴的脚步也微微一顿,房中忽然静极了。
祝盼山先是看了看这个突然出声的“小厮”,又看了看他盯着箫逴的表情,再转过头去看箫逴——箫逴微微挑了一下眉,显然是认出了这个人。
“是你。”萧逴开口道。
祝盼山在青楼里待了十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荡,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含笑看向箫逴:“我先出去?”
“不必。”萧逴打量了苏易简一番,这身短褐,束紧的袖口,不伦不类的腰带,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望着萧逴眼底神色,苏易简面红耳赤起来,不过,他已经在她面前丢过一次脸,再多丢一次也无妨。况且,现在有要紧的事说,也顾不上矜持脸面了。
他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道:“姑娘!上次姑娘说自己是守寡之人,让我另寻佳偶,我……我回去想了很多,但我还是觉得,姑娘就是这世上最值得的人!”
“我对姑娘一见钟情,从第一眼见到姑娘,我就知道非你不可了!我不在乎姑娘守寡,我只问姑娘愿不愿意,若姑娘愿意,在下还是想求娶姑娘!”
祝盼山站在一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团扇,轻轻摇着,也不插话,只管看戏。
“你想娶我?”箫逴有些诧异。
苏易简用力点头:“对对,没错!”
“那你准备——怎么娶我?”她好奇道。
苏易简闻言大喜,连忙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唯恐慢了一步她就会反悔:“姑娘,我这几日跑遍了开封府,看了十几处宅院。三进的、四进的、带后花园的、临河的,都看过了,只要姑娘喜欢,哪一处都行。姑娘若是觉得这些不合意,在下立刻再去寻,不拘哪里都可以!”
他把那叠地契往前面推了推,又接着说:“我是家中独子,爹娘年事已高,往后家业尽数由姑娘掌管。爹娘都是慈善人,绝不会给姑娘半分委屈受,还有……”
他抬起头,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像是要起誓一般,“这辈子,我就只要姑娘一个,绝不纳妾,绝不蓄婢,若违了今日这番话,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