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你身为一个公主，竟然给一个男人行礼！你可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你把自己的脸面丢了不算，还把我的脸面也丢了！真叫我厌烦。”

听到姐姐这样说自己，七公主浑身的血都涌上了脸，她死死咬着下唇，怒声反驳道：“是！四姐确实有脸面！四姐的脸面靠母妃哭求来挣，靠父皇罢朝来还！这种脸面，可真是漂亮极了！

“你！”四公主霍然起身，脖颈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她不得不伸手捂着，“你说什么？！”

七公主眼眶早红了，却死死撑着，不让那点水光漫出来。

她又道：“我自然比不得姐姐！姐姐有母妃疼、父皇宠，又有舅家撑腰，可姐姐回头看看我呢？我母妃在宫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嫔御，谁都能踩她一脚，我若再不乖巧、再不贤德，谁来护着她？”

她喉头一哽，那滴忍了半天的泪到底滚了下来，不得已抬起手，似解气般狠狠一擦，脸颊顿时留下一道红痕。

“这个贤德的招牌，姐姐不愿意要也不屑要，可对我来说，它却重过千斤！没有它，我怎么站稳脚跟？没有它，谁来替我和我的母妃挣出一席之地？姐姐吗？”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七公主站在阶下，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四公主站在阶上，脖颈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横在两人之间。

“是，对你是重要极了。”四公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散在风里，“在父皇面前，群臣面前，你得了许多赞誉，全天下都知道七公主贤德，多好的名声，多好的招牌。”

七公主怔怔地望着姐姐的侧脸。

“可然后呢？”四公主突然逼近，直视着她，“往后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拿着你当标尺，去丈量天下所有女子。他们会说‘看看人家七公主，堂堂金枝玉叶尚且如此恭顺，你们这些寻常妇人凭什么不低头？’”

“为了你一个贤德的美名，天下女子都背上了几分不该有的罪！这不是你的本意，可这就是你选的路带来的结果，七妹妹，这就是你要的吗？！”

七公主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妹妹这样的好本事，藏着掖着怎么行？”四公主的声音尖刻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可她停不下来，“要不要我替你上道折子，求一副牌匾，挂在你府门口？让满京城都来瞧瞧，咱们大宋的七公主，是何等的贤良淑德，何等的好妻风范！”

这话一出口，她看见妹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她的眼泪断了线似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石阶上，滚烫又生痛。

“四姐姐——你！”七公主终于崩溃了。

她再也受不住这些刀子般的话，再也受不住姐姐通红的眼睛，再也受不住自己疼得快要裂开的心，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终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院门外跑去，消失不见了。

*

当天夜里，寝殿里。

七公主赵清姝扑在床上，脸埋在锦被里，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枕巾湿透了，又换了一角又湿透了，侍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

驸马李遵勖听见动静赶过来，掀帘进去，瞧见妻子伏在床上一颤一颤的背影，心里顿时揪了一下。

他自娶了这位公主，她便处处妥帖事事周全，莫说这般失态，便是皱一皱眉头都极少见的。

他轻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给你气受了？”

七公主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李遵勖又问了两遍，见她始终不肯说，脑中转了几转，忽然想起白日里听说的消息，四公主被关去别院，七公主去探望了一趟。

两件事一凑，他便以为自己猜中了。

他眉头一皱，霍然起身，语气里带上几分愤然：“四公主也太不像话了！都被关去别院了还不安分，明日我便上折子弹劾她，让她好好……”

“啪！”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殿的人都吓懵了。

李遵勖偏着头，半边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妻子正站着，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扇了他耳光的手还扬在半空中。

“你算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说我姐姐！”她大声斥责道。

李遵勖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痛楚渐渐泛上来，他却连伸手去捂都忘了。

旁边的侍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打圆场：“驸马爷息怒，公主今日心情不好，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李遵勖终于回过神来，他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又看了看七公主那双依旧含着泪却锋芒毕露的眼睛，不知怎得，心中虚了两分。

他避开妻子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公主说得对，是臣多嘴了，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去瞄七公主的脸色，只见她又重新跌坐回床上，眼望着晃动的帐顶，泪痕未干，眼神却不知落向了何处，再也没有往日去迎送驸马的姿态了。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长条木匣，恭敬地跪呈道：“公主，是四公主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一份礼物。”

七公主转过头，看着那只木匣。

怔怔了片刻，才道：“快打开！”

侍女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副装裱好的字，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七个大字——“大宋第一好女人”！

这七个字，横平竖直，笨拙得毫无章法，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独属于姐姐的笔迹。她盯着这七个字，只觉一股滚烫的酸楚直冲眼睑，满殿的影子和人都在晃动般，她再也无法忍受，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滚！滚！全都滚出去！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快滚！！”

满殿侍女慌忙退了个干净，殿门“吱呀”一声，空空的大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一个侍从凑到李遵勖身边，低声劝道：“驸马爷，公主今日定是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您别往心里去，咱们公主素来是最贤惠和善的，明日定然就好了，定然就好了……”

李遵勖沉默着走了几步，半边脸还泛着红印，他抬手摸了摸，又不得不放下。

是啊，公主一向贤良淑德，温顺恭谨，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今日不过是一时气急了，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妻子计较不成？明日妻子就好了，一切就太平了。

他这般想着，便大度地将方才那一耳光揭了过去，大步往书房去了。

殿内，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噗地一声灭了，整座寝殿沉入黑暗，黑暗中，赵清姝将那幅字抱在怀里，慢慢蜷起了身子，泪痕又布满了脸，嘴里呢喃着什么。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