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们!”四公主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母鹰,将公主府牢牢挡在身后。
她身后,几十个嬷嬷、宫女、内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这些人都是从她出嫁时便跟着她的,最长的跟了她二十多年,最短的也伺候了她三四年,可今日,他们就要被人拖出去砍头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父皇身边伺候多年的阎太监,平日里见着她总是一张笑脸,远远地便躬着腰唤“四公主安”,和蔼极了。
可此刻,阎太监却木着一张脸道:“四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呢?驸马一事,陛下已有定论,都是这些奴才侍奉不周,才惹出这等祸事来。他们是罪有应得,您何必为难老奴呢?快让开,莫要溅了血在您裙子上。”
四公主纹丝不动,只道:“阎公公,剑是我捅的,驸马是我杀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与这些奴才有什么相干?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瞧瞧,”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公主,您又说错话了。您是主子,主子怎么会错呢?错的只能是这些奴才。主子闯了祸,就是奴才没拦住;主子动了气,就是奴才没劝住;主子闯下天大的乱子,自然也是奴才们的罪过,这个道理,公主您该明白的。”
“我不明白!我要见父皇!”她咬着牙道。
阎太监又叹了口气:“公主,老奴劝您一句,陛下正是念着父女情分,才只让老奴来处置这些奴才。您若是再闹下去,传到百官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到那时,陛下也不好做啊。”
他说完,不再给四公主开口的机会,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的侍卫们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瞬间,整个公主府都乱了。
侍卫们冲进跪伏的人群,将那些宫女嬷嬷们一个个揪起来,有人吓得尖叫,有人朝着四公主的方向拼命磕头,大喊着:“公主救命!公主救命啊!”
眼看就要人头落地血流滚滚!
四公主赵清祎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反手抽出腰间佩剑,横剑于颈,大喊:“你们都给我住手!”
“公主!”几个宫女吓得失声尖叫。
“公主!”嬷嬷哭喊着往前扑又被制住。
四公主将剑刃又往脖子上压了一分,一道血线立刻渗了出来,顺着她白净的脖颈往下淌,洇红了衣领。
她却浑然不觉般,只死死盯着阎太监道:“你去告诉父皇,是我赵清祎骄纵、跋扈、任性、不懂事!是我杀了人,是我闯了祸!我愿意承担罪责,愿意受罚,不要为难她们!”
阎太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公主!您这是何苦!快把剑放下!”
“站住!不许往前走!”四公主厉声喝道,将剑又抵紧了一分,“你快去告诉父皇,父皇若不答应,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阎太监看着眼前人的神色,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终于,败下阵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公主府,朝着皇宫而去。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宋帝赵広亦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阎太监跪在地上,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末了伏下身去,不敢抬头。
赵広亦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向后靠在椅背上,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又像是早有预料,他提起笔,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传旨:四公主赵清祎,出居别院,带发修行,为驸马祈福。公主府旧人,悉数随往,不得有误。”
“告诉祎儿,把剑放下吧。”
一场驸马案,就此了结。
*
别院在城西,已荒废了许多年。
这座别院简陋寻常,虽收拾得还算干净,却处处透着冷清萧索。屋舍寥寥几间,陈设朴素老旧,廊柱漆面斑驳剥落,并无半分精致气派,跟公主府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们几十个人挤在这样一座院子里,自然是逼仄的,赵清祎住了正房,乳母和几个近身宫女住东厢,其余人分住西厢和后罩房,搬行李的、分房间的、打扫灶房的,闹哄哄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勉强安顿下来。
谁也没料到,第二日,第一个踏进这座别院的,竟然是七公主赵清姝。
四公主皱了皱眉:“她来干什么?”
乳母在一旁低声道:“公主,七公主或许是来看您的……”
四公主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说话间,七公主已走到了廊下,她停住脚步,望着满院的萧索,又望了望四姐姐脖颈上的伤口,轻声开口:“四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七妹妹,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四公主问。
七公主一怔,眼睛里浮起讶然,道:“四姐姐为什么这样想我?我只是担心姐姐……”
“担心什么?”四公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担心我这个杀了丈夫的姐姐,连累了你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七公主的脸色微微一白。
四公主却像怨气有了地方发泄般,咄咄逼人道:“你不是惯会讨好你的婆家、你的公公、你的丈夫吗?满京城谁不夸七公主贤惠温顺?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杀了丈夫的坏女人,可不是你这样的好女人!”
七公主默然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话,有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台阶,吹起几片枯叶。
“姐姐,”她终于又开了口,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们本是姐妹,不论旁人怎么说,我自然是与你亲近的……”
四公主背过脸去,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我可不敢和你攀亲近,没得污了你贤惠的名声,叫人说七公主怎么有个这样的姐姐。”
“姐姐,我是担……”七公主又唤了一声。
“犯不着你操心!”四公主仍别着脸,“趁早离开便是,我这穷酸冷僻的寒舍,容不下你这般金尊玉贵的客人!”
“你!”七公主一时气噎。
如今这荒僻冷落别院,满京城谁愿意踏足?便是四姐姐一母同胞的手足,也没有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她专程赶来,反倒落得这般冷言相待,心里也有了委屈。
“姐姐,你嘴上为什么这般不饶人?难道你真的看也不愿意看我这个妹妹吗?”七公主执拗道。
四公主扭过头来,目光像剑一样刺向她:“我为什么不愿意见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七公主愣住了,姐姐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