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起顾之珩的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又似朔风掠过刀锋,又似乎……蒙着一层月色。
第二天陆含璋起得很早,雪后天晴,空气里似有了一丝暖意。她推开窗,檐角残雪簌簌滑落,碎在青石阶上如玉屑微响。院中老梅斜出一枝,缀着未消的冰晶,在晨光里含苞欲绽。
遥遥的,陆含璋看到了陆青纹的身影,她的身后跟着两名丫头,像是朝陆夫人院中去。
含璋嘴角挂上一丝轻笑。
前世陆青纹为难她,不过是忌惮她嫡女的血脉,怕她回来了,父母看重她,所以时常让含璋出丑。也只有含璋被父母兄长责难的时候,她的心底才如蜿蜒藤蔓般爬出丝丝畸形的爽意。
如今含璋知道嫡出身份是陆青纹心上一根刺,今世她偏要将这根刺淬火锻亮,教她日日看得见、摸得着、咽不下。陆青纹越怕什么,她便越要什么。她只需依陆青纹的小计谋见招拆招。含璋指尖轻抚窗棂残雪。这一世含璋不再坐以待毙,她要顺着陆青纹的恐惧生长,如藤蔓缠绕成网,而她要亲手系紧每一根绳结。晨光渐炽,梅枝冰晶悄然沁出水痕,含璋眸色清冽如初融雪水,不落不收,不动声色。
她垂手抚平袖口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转身取了素银掐丝暖炉,缓步跟了上去。
“姐姐,”陆青纹看到陆含璋,淡淡笑着问好。
“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含璋步履轻缓上前,素银簪在晨光里泛着冷润微光,“听说母亲生我那年不得安养,落了怕冷咳嗽的旧疾,昨夜落了雪,我熬了雪梨川贝羹,正要送去,妹妹也是去给母亲请安吗,不如一道?”她抬眸一笑,眼底澄澈如梅枝新沁的水痕。
陆青纹笑意微滞,指尖不自觉绞紧帕角,陆含璋今日仿佛有什么不同,不似前些日那般带刺坚硬,让她不免有些心慌,“姐姐有心了,我已同母亲问过安了,正好回去。”
含璋侧身让步,却不接陆青纹的话,只将温热的瓷盅递过去:“不如妹妹先替我尝一口?若甜淡合宜,再送母亲不迟,我回府不久,恐怕拿不准母亲的胃口。”说着,便打开瓷盅递到陆青纹嘴边。
陆青纹心尖一颤,满脸嫌弃的拧眉侧身,瓷盅险些滑脱,“大胆,什么腌臜东西”。
瓷盅落地,碎瓷迸溅,梨羹泼洒在青砖上,如雪地洇开褐痕。
“妹妹可烫了?”陆含璋装作关切的样子去扶陆青纹的手。她声音清而缓:“妹妹手滑了?这盅羹我熬了三刻,火候、分量皆照着旧年医案里记的方子来,倒不知,是羹不对,还是人不愿尝?”
晨风掠过梅枝,冰晶簌簌坠地,一声轻响,恰似玉裂。陆青纹脸色骤白,喉间一梗竟发不出声。她慌了。
含璋俯身拾起半片碎瓷,指尖划过锋利断口,一粒血珠沁出。
含璋起身,凝着陆青纹腕上金镯:“这镯子衬妹妹真好,可惜……太新了,怕压不住福气。”檐角最后一粒冰晶坠地,碎声清脆。
陆青纹笑意彻底僵住,指节泛白,抬手朝陆含璋脸上打去。
谁知含璋竟没有躲,结结实实了挨了一巴掌,左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
“一大早的又闹什么?”陆夫人跟在陆老爷身后,目光扫过碎瓷、梨羹与含璋颊上刺目的指印。
青纹见母亲来了,拧眉委屈走近陆夫人,指尖攥住陆夫人的手,“母亲,是姐姐……许……许是天冷路滑,姐姐失手打翻了羮烫。”她说这,目光悄悄看父亲神色。
“不碍事,母亲别担心。”陆含璋不接青纹的话,反而屈膝向陆老爷与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鬓边素银掐丝暖炉垂落微光,“女儿失手,惊扰父母。”她直起身,左颊红痕未褪,眸色却静如深潭。
陆老爷未做声,众人便也不做声,众人只静静的看着陆含璋,雪色映得她眉目极美,她的脖子线条像陆夫人,高贵,纤长。陆青纹今日带来银狐皮围脖,而陆含璋颈间素绢垂落,与青纹围脖的浓烈狐白形成冷暖对峙。
“这么冷的天,怎穿得如此单薄,”陆老爷说,“含璋回府有些时日了,她的冬衣命人抓紧赶制,还穿着旧日衣裳失了侯府体面,不成体统。”陆老爷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老爷如今有了年纪,心中最重的不是这些儿女,而是侯府权势,谁最为他用,谁最堪为侯府权柄的延续。他是知道内宅女人间的一些把戏的,只是他不屑于过问,连内宅把戏都斗不过的人,难堪重任。所以他知道陆夫人和陆青纹的算计,陆青纹故意让人把陆夫人有旧疾需要吃雪梨川贝的事透露给陆含璋,又让含璋院里的小丫头在羹汤里放了毒,借此陷害陆含璋。没想到却被含璋识破了。
难道是他轻看含璋了,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也许骨血里的东西终究抹不去。无论什么都经不得比较,含璋与青纹站在一起,朴素衣裳却掩饰不住那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反倒趁得素日教养的陆青纹像个精心描摹却失了魂的纸人。
“梨羹既泼了,也不用再制了,你的孝心母亲知道了。”陆老爷不满的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夫人与青纹,转身带着人走了。
陆夫人旧疾的事是陆青纹故意让角门上的婆子透露给陆含璋的,前世陆含璋为了向母亲示好,也熬了雪梨川贝羹给母亲送去,可那大厨房里都是陆夫人和青纹的人,含璋一个照料不到碗羹里就被加了“东西”,陆青纹又故意在母亲院中等着含璋送羹,用激将法刺激含璋自己为母亲试羹,含璋被她激得羞愤,仰头饮尽,那夜高烧三日不退,喉间溃烂如焚,府里人人都说新回来的大小姐恶毒,迁怒女母心疼妹妹,竟给亲生母亲下药。
陆老爷知道她们母女动的什么心思,之所以不点破,也是想看看陆含璋的本事,无能的人是不配做他陆远山的女儿的。含璋的应对让他满意。
陆青纹更慌了,她自小生活在侯府,她深知父亲的为人,在陆侯爷心里,人只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即使是自己的儿女,也绝不可软弱无能,更不可被轻易拿捏。
陆夫人看出她惴惴不安,晚间便将她唤至内室安慰她,“你才是我亲手养大的侯府嫡女,青儿莫怕,你有母亲做你的依仗,她一个野丫头闹不起什么风浪”
陆青纹眼中含泪,点点头。
“可是母亲,大厨房中都是母亲的人,姐姐她如何识破的?”
陆夫人沉思,半晌叫了贴身嬷嬷进来,“挑两个机灵的二等丫鬟送去给大小姐,她院内服侍的人本也不够,按例也应有两个二等大丫头伺候的。”
嬷嬷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