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璋从西角门回府,想着陆青纹不敢说出她出府的事,哪知她刚进门,就听到自己的院子里乱哄哄的,一大堆丫鬟们正手忙脚乱进进出出。而自己院里的花容、花穗和刘妈妈正跪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陆含璋故意把脚步放重,大家一下便发现了她。
“大小姐你可回来了。”
“大小姐回来了!”
她回府至今,第一次被众人齐声唤作“大小姐”,陆含璋有点受宠若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昨天为止她在府里还像空气一样,没人愿意搭理她,因为她是陆家最无用的主子,既没有钱给打赏,也没有权势可倚仗。而且陆夫人和二小姐都不喜欢她,谁对她示好,不就是跟当家主母对着干吗。
众人又惊又喜地齐声喊,花容眼眶一红,哽咽着抬头:“夫人方才来过,说找不到大小姐,罚咱们跪满两个时辰……”话音未落,陆含璋已跨过门槛,裙角扫过青砖,未看众人一眼,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见她们不动,含璋又说,“你们已经找到我了。”
含璋拿起茶碗轻抿一口,茶已微凉。她指尖在碗沿缓缓一旋,仿佛拨开迷雾的动作:“夫人寻我何事?”
“夫人说,宫里来了旨意,赐婚圣旨辰时送达陆府,”花穗声音发紧。
“赐婚给谁?”含璋喝茶。
“是大小姐您与太子殿下啊。”花穗话音未落,茶碗底已轻轻磕在案上,一声脆响如裂冰。
含璋惊讶得张大了嘴,她刚才从顾之珩嘴里听说太子找法师看她生辰八字的事,这会儿圣旨都到了侯府了。不需要等到及笄礼之后?太子有什么等不得的事,难道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着急拉自己当垫背的吗。
陆含璋心里发凉,她现在跑都来不及了,早知道留在顾之珩那里不回来了。
可圣旨已至,岂容她转身遁逃?
正想着,花容花穗已经七手八脚的帮她换好了衣服推着她出门。
侯府明堂早已备好了香案,陆远山带着一家老小跪在地上,宣旨太监见众人拥着一位小姐过来,便问“可是陆家嫡长女陆含璋?
陆远山回首,目光落在含璋身上,颔首道:“正是。”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利嗓音划破晨雾,“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陆氏含璋,温婉端方,德容兼备,着即册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
陆含璋愣了。
皇宫。紫宸殿内,顾御庭正执朱笔批阅奏章,有内侍通禀“圣旨已宣”,他抬眸望向殿外,唇角微扬。
“庭儿,咳咳”,说话的人气息很短,说一句便要咳一阵。
“父皇。”顾御庭搁笔起身,快步上前扶住龙椅旁颤巍巍的身影。皇帝枯瘦的手搭在他腕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压得他脊背微沉。
“那丫头……八字可验准了?”
“父皇”顾御庭垂眸,“儿臣……非她不可。”顾御庭知道核验八字的把戏骗不过皇上。
皇帝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他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了,他自知时日无多,“你不介意她是定国公府的人?”
“父皇,我在一个很长的梦里曾见过她,她可信。”顾御庭见过她死在血泊里,也见过她笑立春风中。那梦太真,或许也不是梦。“此生再不负她。”他声音很轻。
皇帝瘦弱的身体如枯枝般靠在龙椅里。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他这个太子,是他的长子,也是三个皇子中最得他心的。二皇子顾御景是个老好人,太过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人倒是没什么心思,只是把书读的迂了些,三皇子顾御倾从小争强好斗,性子太过尖酸,也最让皇帝担心。太子自幼聪敏,性格温润又念旧怀德,会是仁君。
本来皇帝自知身子不行了,早已生出于老臣托孤的想法,可是几月前太子忽然对外称病,人前总是一副病容恹恹、步履虚浮的模样。皇帝问他,他又提起他那个很长很长的梦,嗐,太子总是提起他的梦,对外称病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知道那不是个梦,是前世未竟的不甘。那触感灼烫至今,烙在他掌心、心上、每一次呼吸里。
侯府,陆含璋闷坐在房内,两个小丫鬟花容和花穗一脸茫然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含璋的西偏院外多了四个身体壮实的婆子,分成两班值守,每班两个人,专门盯着含璋,怕她再跑了。侯府的西角门外也是加派了家丁看着。
陆含璋倒是没再跑,只静静地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枚秦王府的乌木螭纹令。
她想逃出侯府不是没有办法,前世她手无缚鸡之力,而今世不同,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结果了看门人,但是她不能这么走。
赐婚圣旨一出,侯府里的人都很高兴,而其中最高兴的,就是陆夫人和陆青纹了,因为这圣旨下的有名有姓,陆氏含璋,陆府筹划的替嫁一事一时烟消云散,没必要了。而陆侯爷本已有的一丝对陆含璋的观望态度,也彻底化为乌有。陆含璋一个女孩子,就算真的可塑,现在就要嫁给短命太子了,也来不及了,还是扔她去填太子这个坑,侯府以后的荣光还是要靠陆青纹的。
这几日侯府里罕见地没有人提起陆含璋,陆含璋也难得清静了几日。
离二人及笄不到一个月,含璋记得前世此时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哥陆青宇有了要她死的心。
想到这里,含璋把小丫鬟花容叫了进来。
“大少爷可回府了?”
“回大小姐,大少爷已经回来了。”花容回到。
含璋微笑点头,拿出一两银子递给刘妈妈,“给院门上的婆子买酒吃,就说这些时日辛苦了。”
刘妈妈拿了银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