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璋又叫花容,“这几日天光好,花园里的梅花许是开了吧,”说着,含璋拿了一只镯子递给花容,让她给交好的陆夫人院中的小丫鬟,又低声嘱咐了她几句。
陆含璋起身批了件斗篷,命花穗跟自己出去一趟。
走到院门口,当值的两个婆子因为刚收了银子,笑容堆得更满些,忙不迭行礼。
含璋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我去母亲处问安,你们可以放心。”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有些为难,最终还是赔笑着放了含璋过去。
转过回廊尽头,含璋在侯府花园外驻足了片刻,确定了自己所想的事,才快步绕过假山,朝陆夫人院中去了。
花穗低着头紧跟。
平白的含璋会来她院子里请安,这是她没想到的。
陆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见含璋进来,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璋儿今日倒稀罕,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含璋垂眸福身,斗篷边缘拂过青砖,声音轻而稳:“女儿记得母亲前日咳嗽未愈,特来看看。”
陆夫人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半空,热气氤氲中目光微沉:“倒是孝顺。”
含璋不抬眼,只将袖中悄悄备好的枇杷膏轻轻搁在案角,瓷瓶青釉温润,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天光,“女儿亲手熬的,母亲尝尝可还合口。”
陆夫人目光扫过那青釉瓷瓶,又落回含璋低垂的睫毛上,细密、安静,像两把收拢的扇子,遮住了所有情绪。
其实含璋长得跟她做姑娘的时候十分的像,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妩媚。回府这些日子,倒是比刚回来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风致。
她终于将茶盏缓缓放下,瓷器轻磕檀木案,一声脆响。
“内务府在为你跟太子择吉日,这是大事,你且收了心思,安心待嫁,莫要再生枝节。”
陆含璋今日不是来惹怒她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于是轻声点头应“是”。
陆夫人心底厌恶她,本没什么心思理含璋,但是想到这么讨厌的东西不多日久会去给太子陪葬了,到时候青纹跟三皇子的事就可以过了明路,心头竟浮起一丝快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正说着,门外小丫鬟的嘻闹声传进来,陆夫人眉心微蹙,让大丫鬟出去看看。
不多时大丫鬟进来回话,说是花园里的梅花映雪而生,小丫头们闹着要去摘。
见陆夫人唇角的笑意,含璋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接话:“听说花园中那株绿萼梅,开得比往年更盛些,女儿记得父亲说过母亲最爱折一枝插在青瓷胆瓶里,说它清而不寒,韧而不折。”
陆夫人神色一滞,指尖倏然收紧。她爱绿萼梅并不是因为它清韧的品性,而是她年少时光中有过一个雪夜,少年亲手折下一支替她簪在鬓边,如今梅枝犹在,少年却成了她遥不可及的人,只剩那夜的回忆与梅花的寒香在她的记忆中幽幽浮动。
含璋心下了然。
陆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上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她倾心于那时候的太子殿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那是陆夫人心中的朱砂痣,没人知道。之所以陆含璋知道,是因为前世她见过陆夫人在皇上驾崩那夜,独自燃尽一匣绿萼梅干枝,灰烬里埋着半枚褪色的旧玉珏,那玉珏一角,刻着细如发丝的“川”字,正是圣上的名字。
陆夫人心情不错,起身唤了丫鬟仆妇一众人跟着往花园去,步履轻缓。
含璋素来不喜人跟着,今日却破例允了几个小丫鬟提篮随行。
青石径上落梅簌簌,风过处,暗香浮沉。
她随在陆夫人身边,带着一众人朝侯府花园而去。
青石径尽头,一株绿萼梅如云堆雪,枝干虬劲,花苞半绽,冷香沁人。陆夫人驻足凝望,含璋垂眸敛睫,等着一出好戏。
前世的这时,含璋正因川贝雪梨羹中毒昏昏噩噩被关在府里,也是这日,她见天光正好,便挣扎起身想去花园中走走,却在花园的暖阁中撞见陆青纹与陆青宇私会,他二人正春意情浓。前世的陆含璋惊恐伴着一声低呼未出口,便被陆青纹猛然回头攥住手腕拖进暖阁深处,门扇“咔哒”阖拢的刹那,陆青宇死死扣住她咽喉,含璋虚弱近昏厥时,陆青纹撕开陆含璋的衣裙将她按在冰冷的雪地中,雪水沁透了她的中衣,陆青宇唤了一名小厮,给了他银两,小厮随即也退了外衣,陆青纹惊呼引来了府里众人,雪地刺骨,喉间血气翻涌却发不出声,她死死盯着陆青纹和陆青宇,那次她被陆远山重责,后陆夫人说她做出这般羞耻之事丢回院中不许人给她看病,余毒未愈又加寒症侵肺,咳血三月方止。她几乎死了,还是刘妈妈偷偷拿出自己私蓄的银子,托外面的人带了药才将她从鬼门关拽回。可那夜雪地里的屈辱、喉间的铁锈味、还有陆青纹俯身时眼底闪过的快意,早已刻进骨血。
含璋今世再看那株梅树下人影微动,风卷起半幅素色衣角,竟与前世分毫不差。
“母亲,雪地寒湿不宜久站,不如我们去暖阁中坐坐,待丫头们折了梅枝可好。”陆含璋轻声开口。
陆夫人笑意微深,指尖轻轻抚过梅枝上将绽未绽的花苞,“好。”
于是一行人转向暖阁,青石径上足音渐悄。
暖阁朱帘半垂,陆含璋先陆夫人一步,缓步上前,指尖拂开帘角,眸光如刃扫过屏风后微颤的锦缎,惊呼出声“啊!”
众人朝暖阁内望去,只见屏风后锦缎一荡,陆青纹衣袖半褪、发钗斜坠,陆青宇指尖尚沾着未干的胭脂,两人僵如泥塑。
含璋垂眸掩去眼底寒光,只将一方素帕按在唇边。
陆夫人脚步顿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屏风后狼藉的胭脂印与散落的梅枝,笑意寸寸冻结。
含璋侧身让开半步,陆夫人气急,忙命众人退下,回首狠狠的看向陆含璋,眸中满是震怒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