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拂袖而去,玄色身影没入垂花门深处。
陆含璋僵立在原地,自己在顾之珩眼中该有多么可笑。
怪不得他从不屑于与旁人周旋。
不只是他,皇上,皇后,太后,三皇子,太子……这就是皇家的底色——不辩不争,只以雷霆裁断。
今日陆青纹之死,不过是一道无声惊雷,震落满庭浮华。
风过回廊,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微凉面颊。她缓缓抬手,指尖停在颊边,未落,亦未收回。那缕发丝缠上指腹,微痒如针,却刺得她眼眶发热。
“含璋,”一声轻唤自回廊尽头飘来,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沉静分量,是太子。
他缓步而来,素青常服未着半分纹饰,腰间玉珏却刻着隐秘云龙。
原来今日他也在。
“这孩子怕是吓到了,小女儿家,见了血,心神不稳,也是常情。”顾欣荣语声平缓,“扶陆小姐回房歇息吧。”
两名宫人垂首上前,却在触及她袖角前被太子眸光一滞。
他目光未移,只将一方素净帕子递至她眼前,轻轻蒙住她的眼。
帕角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触感微凉,却隔不住指腹传来的温热,那是她自己无声滚落的泪。
帕子底下,世界骤然昏暗,唯有他指尖微顿的力道真实可感。
她喉头微动,未接,亦未退。
帕子边缘沁出浅淡檀香,与顾之珩袍角所携的霜气截然不同,是沉静内敛的暖意,如春水初生,不争而润物无声。
“随孤回东宫可好?”太子顾御庭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不必。”她垂眸,睫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泪珠,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于青瓦。
众人皆以为她是目睹陆青纹之死内心悍然,唯有她自己清楚,那泪不是为陆青纹而落,而是为那个在顾之珩掌中如薄雾般消散的自己——原来她从来不是执棋人,而是棋枰上一枚被风拂动、连落子轨迹都由他人指尖写就的孤子。
皇家最是无情,亦最是清醒。
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风停了,檐角铜铃哑然。
太子指尖微顿,帕子悬在半空,檀香淡得几乎消散。
含璋拜别顾欣荣独自出了大长公主府。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街,车帘半掀,她望着暮色里渐次亮起的宫灯,一盏,两盏,三盏……灯火如星子坠入人间,却照不亮她眼底幽深。
灯影在她瞳中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潮汐涨落。
含璋叫停了马车,独自朝师父的茶寮走去。
青黛青骊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们出身秦王府,见惯了刀光剑影与朝堂倾轧,也知含璋此刻心内焦灼。
茶寮檐下风铃轻响,她掀帘而入,炉上陶壶正沸,水汽氤氲中,师父未抬头,只将一只粗陶盏推至案前,盏中茶色深褐,浮着一星未沉的陈年普洱叶,茶凉了,人便醒了。
她端起茶盏,指尖微颤,热气却已散尽,只余微温。
她仰头饮尽,苦涩在舌根炸开,却奇异地压住了喉间翻涌的腥甜。
“二师父,”陆含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如断线珠子砸进空盏,溅起微不可闻的轻响。
飞羽与青面见含璋如此,喉头一哽,飞羽却已转身劈开柴堆,斧刃劈入木心,闷响如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
“哭完,茶凉三遍,心就该热了。”金卫师父声音沙哑,“谷主说过的话,你今日终是懂了一些。”
她抹去泪痕,将空盏轻轻搁回案上。
“还想报仇吗?”金卫师父说。
“陆青纹死了,”陆含璋说道。
“报仇可使你心下爽快?”
她怔住,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不……”
“你且住下吧,恐怕这里便是你眼下唯一的归处了。”
青骊默默铺开竹席,飞羽把炭盆挪近了些。檐外雨丝斜织,青黛将一床旧毡轻轻覆在她肩头,炭火噼啪轻爆,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