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磨盘依旧在转。
嘎吱,嘎吱。
像时间本身。
也像她心底那一缕照亮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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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墨。
无限漫长。
举目探之,无星无月,只有破庙外永恒的、灰蒙蒙的虚无,以及庙内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幽幽冷光。
鹤儿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阿紫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一张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兽皮带着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铁锈的气息,竟有安神之效。
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翠姨最后爆开的那团血光,是光滑到绝望的崖壁,是阿渡指尖璀璨的金泥,是阿羡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还有掌心那隐隐发热的罪印。
罪印不再灼热,仿佛与她有了一丝亲近,这种感觉很微妙。
下一刻,她将意识沉入掌心,尝试沟通。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的灵魂。但很快,一种奇异的“视野”缓缓展开。
她“看”到的破庙,不再是肉眼所见。
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颜色各异的雾气。
有暗红色的,散发着暴戾与怨恨;有灰黑色的,透着绝望与死寂;有惨绿色的,溢出阴谋与剧毒……它们像有生命的幽灵,在庙宇内缓缓飘荡,偶尔触碰到那些“神像”,便会像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一声蒸发消失。
而她自己周身,则被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笼罩。
那些罪念雾气碰到这层白光,便会滑开,无法侵入。
这就是罪印的防护?鹤儿心中稍定。
她的意识顺着白光延伸,很快“触碰”到了那根粗大的契约之链。
链子本身散发着一种混沌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光,既不神圣,也不邪恶,更像是……“规则”本身的颜色。
而当她的意识小心翼翼沿着锁链,试图触碰另一端的阿羡时——
轰!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冰封的墙。
极致的冷,极致的空,还有一股庞大到令她灵魂战栗的孤寂与荒芜,顺着意识反冲回来。
“唔!”鹤儿闷哼一声,猛地切断联系,意识回归,额头已沁出冷汗,心脏狂跳。
太可怕了……
她还是个孩子,她才十六岁。
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灵魂感觉。更像是一片被冻结的、死去的宇宙。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庙宇深处。
人吓人,吓死人。
但好奇心迎风而涨。
她忍不住,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步,两步,停下,偷偷观察,对方没反应,继续。再走两步,再观察,再继续。
便是这时,角落里那靠着穷奇闭目养神的阿紫、还有磨盘边盘腿打坐的阿渡,同时睁眼。
更远处,更多的神像,先是诧异,然后了然。
祂们转动眼珠跟她移动,表情玩味,嘴角上扬。最后一缕缕神念相互碰撞,织成一张巨大的互联丝网,开始各种交头接耳——
阿羡的睫毛轻轻一颤,冰冷的神识先是扫了一眼贼样的鹤儿,最后落在四周神识交汇的中心。
诸神有感,交流中为之一滞,悻悻然地,如潮而归,却又控制不住久违的新鲜劲,等阿羡收的神识,他们又纷纷偷瞄过来。
而鹤儿还在不知不觉地朝着阿羡一点一点地靠近着。
百丈、十丈、一丈,停下,屏气,然后躲进巨柱旁的阴影之中观察。
他依旧站在原地,闭目,仿佛对刚才的“触碰”毫无所觉。
昏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漠,那根锁链静静连接彼此,此刻看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仿佛随时会被他那端的“冰冷”冻碎。
鹤儿急忙折返,回到角落里,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兽皮。
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叫“阿羡”了。
羡慕的,或许不是无牵无挂,
而是……他连“感觉”似乎都失去了。
“稀奇了,这丫头还活着,上次云家天骄,半柱香就死了,这丫头很特别。”阿渡站在阴影里,从鹤儿开始靠近到最终折返,他的神识就算阿羡扫过来也一直没移开过。
阿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同样站在阴影里,那目光扫过鹤儿、阿羡,“运气是不错,那位在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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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明,落叶可闻。
鹤儿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阿紫正朝她走过来。
阿渡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金泥盂,不知在捣鼓什么。
阿紫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叼着一根暗紫色的狗尾草。
“那个谁,”她开口,声音一贯的冷硬,“都一天了,自己叫什么不说一下合适吗?”
鹤儿愣了一下。
名字。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我没有名字。”
阿紫皱眉。
阿渡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阿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鹤儿低下头。掌心罪印跳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不……不记得了,好像被……被剥夺或者……封印了。”
沉默。
很短的沉默,但足以让鹤儿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了然。
阿紫的狗尾草停了一下。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鹤儿没看清,但那个瞬间,阿紫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在看一件……她见过的事。
“那总得有一个吧。”阿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鹤儿沉默了一会儿。
翠姨。狼王。养父。
他们在时……
“鹤儿,千纸鹤的鹤。”她说,声音很轻,“在家时,他们一直这样叫我。”
阿紫没说话。阿渡倒是歪了歪头:“鹤儿?”
“阿鹤。”鹤儿抬起头,看着阿紫,“跟他一样。”
她没说是谁。
但阿紫和阿渡都知道她指的是谁——那个链子另一头的人。
阿羡。
阿紫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得嘞,好名字。”
她转身走了。
阿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阿鹤,阿鹤,归墟来鹤,这意境——啧,命定似的,挺不错。”
鹤儿——阿鹤,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掌心的罪印温热了一下。
不是灼烧,是温的。
像翠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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