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带着她走出甬道,却没有回正殿,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岔路上灰雾弥漫,遍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烂与霉臭。
鹤儿紧紧跟着,双眼越过阿紫细长的背影,她发现岔路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板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几乎要完全朽烂,但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的。
阿紫已至门前,并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面铜镜。
铜镜很大,几乎有一人高,镜面昏暗无光,像一潭死水。镜框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那些“锈迹”同样在缓缓流动。
“观心镜。”阿紫说,“归墟里用来分辨‘倾诉者’真假的东西。你今天的第二个任务——站在它面前,别被它吃掉。”
鹤儿:“……”
“开玩笑的。”阿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吃不掉你,最多让你难受一阵子。”
鹤儿沉思一瞬,走到铜镜面前。
昏暗的镜面上,倒映出她的身影——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单薄的衣衫,胸口延伸出去的锁链在镜中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混沌的光河。
然后,镜面开始变化。
她的倒影开始模糊,轮廓融化,像被水浸泡的墨迹。然后重新凝聚——
一张陌生的脸。很美。
那张脸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腐烂。
从眼角开始,皮肤一寸寸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血肉。裂纹蔓延到脸颊、额头、嘴唇,整张脸像被摔碎的瓷瓶,一块块往下掉。
鹤儿想移开视线,但动不了。
“好看吗?”镜中传来一个声音,嘶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鹤儿的胃在翻涌,但她咬着牙,没有闭眼。
“你是谁?”她问。
镜中的“她”愣了一下。
然后所有腐烂的皮肉一瞬间愈合,那张陌生的、美丽的脸又回来了。她歪着头看鹤儿,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好奇。
“我是你。也不是你。”
她伸出手,从镜面里探出来——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指尖几乎要碰到鹤儿的鼻尖。
鹤儿皱眉,镜中的"她"开口:“你怕什么?”
鹤儿没有回答。
她怕的有很多,但不怕的却只会更多。
那只手缩了回去。镜中的“她”开始变化——这次不是腐烂,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翠姨。
镜中的翠姨站在一片白光里,笑着看她,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鹤儿。”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你还好吗?”
鹤儿的喉咙发紧。她再如何茧变,但眼前人,是她熟悉的翠姨。
“你受苦了。”翠姨伸出手,“来,到我这儿来。”
鹤儿没动,她在观察。
镜中的“翠姨”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急切,变得焦灼,变得……不像翠姨。
翠姨不会这样看她。
翠姨的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安静的、带着点心疼的。不是这种……饥饿。
“你不是她。”鹤儿说。
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你是镜子。你是那些被吞进去的念头。你不是她。”
镜中的“翠姨”僵住了。
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不是腐烂,是融化,像蜡像被火烤,五官一点点流淌下来,露出底下空白的、没有面孔的“原貌”。
那个空白的面孔“看”着鹤儿。
“有意思。”它说,声音像风穿过空洞的回响,“你很有意思。”
它伸出手,指了指她胸口的锁链。
“那条链子拴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可怕一万倍。”
“我知道。”鹤儿说。
“你不知道。”空白的面孔微微倾斜,露出一个诡异无声的笑容。
笑容开始扭曲、旋转——
铜镜的镜面忽然波动起来。
那些暗红色的“锈迹”开始疯狂流动,汇聚到镜面中央,与那张扭曲的笑容融合,形成一个更大的漩涡。
鹤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吸她的身体,是吸她的意识。
“够了。”
阿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只手搭在鹤儿肩上,那股吸力瞬间消失。
鹤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阿紫拽住了她的后领。
“还行。没哭没叫没被吓晕。”
她看了一眼铜镜,镜面上那个空白的轮廓还没有完全消失。
“看什么看?”阿紫踢了一脚镜框,“干你的活去。”
铜镜颤了一下,空白的面孔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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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儿跟着阿紫走出甬道,回到破庙正殿。
磨盘依旧在转,嘎吱,嘎吱,像归墟的心跳。
阿紫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罪印的灼烧感,昨晚是不是特别厉害?”
鹤儿一愣,下意识低头看掌心。罪印安安静静的,只有微弱的热度,远不像深夜那样撕心裂肺。
“……是。”她老实回答。
“正常。”阿紫叼着狗尾草,语气淡漠,“罪印激活后的第一个夜晚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有人帮你拂了一把?”
鹤儿犹豫了一下,点头。
阿紫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往庙宇深处的方向瞥了一眼。
“啧。”
就一个字。
但那个“啧”里面,有太多鹤儿读不懂的东西。
“记住,”阿紫收回目光,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帮你一次,你的命就薄一分。归墟里没有白来的东西。”
她转身,跃上穷奇的后背。
“明天继续。别迟到。”
暗红色的流光一闪,一人一兽消失在甬道尽头。
鹤儿站在原地,看着锁链延伸向庙宇深处的方向。
他帮了她。
在那个深夜她最难受的时候,走过来,用那种生疏僵硬的手法,帮她拂去了罪印的灼热。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份“帮”,她会记着。
不是为了继续欠。
而是为了以后还。
鹤儿握紧拳头,掌心的罪印跳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