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渡走到阿鹤面前,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怎么样,小阿鹤?刺激不?”
阿鹤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需要时间消化。”她老实说。
“正常。”阿渡笑道,“见得多了,就习惯了。记住,在这里,心可以软,但眼要毒,手要稳。慈悲和决断,缺一不可。”
他看了看依旧闭目如雕塑的阿羡,又看了看连接两人的锁链,忽然贼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过嘛,你现在有根‘超级链子’,还有个‘超级保镖’。只要别自己作死,适应起来应该比一般人快……嘿嘿。”
阿鹤脸一红,下意识看向阿羡。
阿羡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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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鬼魂的案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阿鹤心头。
她独自坐在角落,一遍遍回想阿紫揭露的真相,回想张王氏最后崩溃悔恨的模样,回想那婴儿纯净灵体消散的微光……
原来,世间至悲,有时并非来自滔天罪恶,而是源于一个小小的过失,一次懦弱的隐瞒,一场自我的欺骗,最终滚雪球般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而归墟要做的,就是剥开这层层伪装,直视那血淋淋的因果内核。
“觉得残忍?”阿渡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看起来干巴巴的野果,递给阿鹤一个,“觉得我们冷漠,不通人情?”
阿鹤接过果子,小口咬着,滋味酸涩,却有一股暖流缓缓补充体力。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好像,又必须这样。”
“没错。”阿渡自己咔嚓咔嚓啃着果子,汁水沾了一脸,说话却老气横秋,“宇宙很大,生灵无数。若事事讲人情,看表面,那真正的罪恶便会藏在‘可怜’之下,永远得不到清算。归墟,是最后的‘理’之所。”
他抹了抹嘴:“当然,这个‘理’,是我们定的。所以我们才必须跳出七界,不受任何束缚。否则,这‘理’就不公了。”
阿鹤若有所思。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阿渡前辈,您……看起来年纪很小,但懂得好多。”
阿渡眨眨眼,笑得更欢了:“我?我年纪可比你想象的大多啦!这副样子嘛……嘿嘿,算是‘代价’,也是‘选择’。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他又瞥了一眼阿羡,凑近阿鹤,用气声说:“那位更是老古董中的老古董,你都能当他重重重……孙女儿了。所以啊,别看他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指不定心里多别扭呢,被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给拴住了。”
阿鹤脸更红了,偷偷看向阿羡。
阿羡依旧闭目,仿佛入定老僧。
但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她似乎看见,阿羡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以——
他……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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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显然也发现了,嘿嘿一笑,蹦跳着跑回磨盘边,不再逗她。
夜幕再次降临。
阿鹤照例尝试用意识沟通罪印,感知环境。
经过白天的刺激和消化,她的心神似乎坚韧了一些,对那些飘荡的罪念雾气的排斥感更强了。
然后,她再次将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向契约锁链。
这一次,她没有贸然去触碰阿羡那一端,而是仔细观察锁链本身。
混沌的光芒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她的意识轻柔地包裹上去,没有遭到排斥,反而感到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共鸣。
仿佛这锁链,既是束缚,也是桥梁。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好奇与感激的意念,顺着锁链传递过去。
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种模糊的情绪。
然后,她紧张地等待着。
几个呼吸后。
锁链另一端,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但平稳的波动。
像是深潭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荡开一圈微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更像是一种……默认。
阿鹤心中微动。他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完全隔绝。
她壮着胆子,再次传递过去一丝意念,这次夹杂着白天事件的困惑与沉重。
这一次,回应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依旧是冰冷的,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理解?
仿佛在说:这就是归墟,习惯就好。
阿鹤心头一暖。
这根冰冷的锁链,此刻竟成了她与这个孤僻“神明”之间,唯一的、无声的交流通道。
虽然模糊,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就在阿鹤沉浸在这种奇异的“链上交流”时,异变陡生!
破庙之外,那永恒的灰蒙虚无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意与腥臭,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庙内,所有沉寂的“神像”,在同一瞬间,齐齐震动!
阿渡猛地睁开眼,小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阿羡也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望向庙外,冰冷一片。
穷奇发出一声低吼,站起身,猩红的兽瞳锁定庙门方向,露出獠牙。
阿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压得几乎窒息,罪印自动激发,白光剧烈闪烁,堪堪抵挡住那无孔不入的恶意侵蚀。
“什么东西?!”她惊问。
阿渡已经跳了起来,小手一招,那金泥盂落入掌心,金光大盛。
“麻烦玩意儿。”他简短道,“‘游荡的罪念聚合体’,偶尔会嗅着归墟的‘垃圾味儿’摸过来,想捞点残羹剩饭,或者……找个新宿主。”
他看了一眼阿鹤,补充道:“你这种刚入归墟、灵魂有缝隙的‘新鲜货’,最对它们胃口。”
阿鹤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庙门处传来!
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木门,剧烈摇晃,门板上浮现出一个个凸起的、不断蠕动的、类似人手又似兽爪的恐怖形状!
浓郁的黑气从门缝中疯狂涌入,带着疯狂的呓语和贪婪的嘶吼!
“饿……好饿……”
“新鲜的魂……契约的波动……美味……”
“进来……让我们进来……”
阿鹤浑身汗毛倒竖!
阿紫不在!谁能挡住这东西?!
阿渡冷哼一声,指尖金泥光芒暴涨,就要上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静立不动的阿羡,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波动,轰然扩散!
咔——嚓——
那疯狂撞击庙门的声响,戛然而止。
从门缝涌入的黑气,瞬间凝固在空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黑色冰雕。
门外那蠕动的凸起,也僵住了。
整个破庙,连带庙外一部分区域,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被强行静止了!
阿羡站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庙门方向,虚空一握。
“碎。”
平淡无波的一个字。
凝固的黑气,僵硬的凸起,门后那不知名的恐怖存在……
如同被看不见的亿万把细刃切割,无声无息地,化作最细微的黑色尘埃,簌簌飘散,尚未落地,便彻底湮灭于虚无。
一切发生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