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变突起到尘埃落定,不过两三息时间。
庙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淡淡腥臭,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阿鹤目瞪口呆。
她知道阿羡很强,是归墟“最强”。
但直到亲眼所见,她才明白这个“强”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对的掌控,是规则的践踏,是视恐怖邪物如尘埃的……漠然。
阿羡做完这一切,收回了手,周身那冰冷的气息缓缓收敛。
他转身,看向阿鹤。
目光依旧平静,但阿鹤却分明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是在看自己有没有被吓到?
还是检查自己有没有被侵蚀?
没等阿鹤想明白,阿羡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那副闭目静立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抬手湮灭邪物的,不是他。
阿渡偷偷松口气,踢了踢地上的灰尘,冲阿羡咧嘴,“吓我一跳!还好有你在,省得我浪费金泥了……不过这玩意儿最近来得有点频繁啊,不对劲。”
他皱眉看向庙外依旧灰蒙的虚无,小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阿鹤则看着阿羡,又低头看看连接彼此的锁链。
锁链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锁链另一端传来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将她护在身后的波动。
他……在保护她?
尽管可能只是因为契约,不想让“所有物”受损。
但阿鹤看着阿羡重新闭目的侧脸,突然觉得锁链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倒像雪地里埋着的一星炭火——你不知道它还在不在烧,但总觉得,也许还有温度。
夜还深。
危机暂解,但阿渡的话,却让阿鹤心中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游荡的罪念聚合体……频繁出现……
这归墟之地,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而她这根“新鲜”又“脆弱”的契约之链,在这暗流涌动的夜晚,仿佛成了一盏明灯,吸引着黑暗中的觊觎者。
罪印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手腕,握紧罪印,忽然听见——
庙外极远处,传来另一声若有若无的嘶鸣。
仿佛刚才的湮灭,并未让黑暗退却,反而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声遥远的嘶鸣过后,破庙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但死寂过后,气氛里又显得有些微妙。
只见阿渡背着那双胖呼呼地小手,在磨盘边来回踱步。
嘴里嘀嘀咕咕:“不对,很不对……往常这种没脑子的聚合体,几个月也未必敢靠近一次。这才几天?就闻着味儿来了?小阿鹤,你这‘味儿’有这么冲吗?”
阿鹤哭笑不得,又有些紧张:“是因为……契约?”
“契约是一部分。”阿渡停下脚步,摸着光滑的下巴,“契约波动在归墟确实显眼,但也不至于让它们这么疯狂。除非……”
他看向阿羡。
阿羡依旧闭目,但连接他与阿鹤的契约锁链上,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警惕的寒意。
“除非什么?”阿鹤追问,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微微发烫的罪印手腕。
那锁链传来的寒意,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阿渡摇摇头:“不好说。可能是归墟外出了什么变故,导致这些游荡的‘垃圾’变多了,变强了,也更饿了。也可能是……你这契约,或者你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特别吸引它们。”
他上下打量着阿鹤,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小阿鹤,你再仔细想想,你除了是契灵师,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嗯,特别的地方?比如,出生时天降异象?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身上有没有祖传的、来历不明的小物件?”
阿鹤仔细回想,茫然摇头。
她记忆里,只有养父的慈爱,翠姨的温暖,家族被灭的仓皇逃亡……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
“那就奇了怪了。”阿渡挠挠头,“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这位爷在,”他指了指阿羡,“一般二般的玩意儿,也翻不起浪。”
话虽如此,阿鹤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她不再只是需要适应环境,还可能成了一个潜在的“麻烦源头”。
第三天下午,阿紫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嘴里的狗尾草是正常的枯黄色,说明没有新的强烈罪业追踪。
她径直走到阿鹤面前,丢过来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像石头又像金属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哀嚎的鬼脸符文,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磨盘图案。
“拿着。”阿紫言简意赅,“归墟临时行走令。凭它,你可以在归墟外围(仅限这座庙和门前百丈范围)活动,不受基础禁制攻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调用归墟本身的一丝丝‘肃杀之气’,震慑弱小鬼物。”
阿鹤握住令牌,立刻感到一股微弱的、冰冷但正大的气息从令牌传入掌心,与罪印的白光隐隐呼应。
“三天到了。”阿紫抱着手臂,审视着阿鹤,“按照规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这块令牌,离开归墟。我们会送你到安全地带,并抹去你关于这里的部分记忆。从此,你还是你,只是做一个知道世间有‘神秘’,但接触不到的普通人。”
阿鹤心中一紧。
“第二,”阿紫盯着她的眼睛,“留下。正式成为归墟的‘见习行走’。这意味着,你要开始学习如何辨识罪业,如何辅助调查,如何在这鬼地方生存下去,甚至……未来可能参与‘净化’。”
“留下,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多颠覆认知的黑暗,承受更多的危险,甚至可能像昨晚那样,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盯上。”
“而你的‘见习’能否转正,取决于你的表现,以及……”她瞥了一眼阿羡,“你和这位‘契约者’的协调程度。”
阿鹤下意识握紧了令牌。
离开?
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了翠姨、没有了家、甚至可能还在被追杀的世界?做一个浑浑噩噩的普通人?
还是……留下?
留在这个诡异、危险、冰冷,却又真实、残酷、直接,拥有着宇宙另一面真相的地方?
她看向阿渡。
小胖和尚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眼神却透着鼓励和一丝深意。
她最后,看向了阿羡。
阿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阿鹤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等待?等待她的选择。
锁链在两人之间静静连接,混沌光芒流转。
阿鹤想起这三天的经历:初见的震撼,契约的荒诞,第一课的沉重,锁链交流的微妙,昨夜被保护的瞬间……
危险,但并非全是绝望。
孤独,但似乎又有了新的……牵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选择留下。”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阿紫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复杂的情绪。她点点头:“好。从今天起,你是归墟见习行走,代号……‘鹤’。”
她指了指阿鹤掌心的令牌:“滴血认主,令牌会记录你的气息和贡献。以后接引、调查、乃至领取一些基础补给,都用它。”
阿鹤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令牌的鬼脸符文上。
嗡!
令牌轻颤,鬼脸符文仿佛活过来一般,蠕动了一下,将血珠吸收殆尽。随即,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黑光,又迅速隐去。阿鹤感觉与令牌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接下来,”阿紫转身,看向庙门外,“你的第一个见习任务。”
她指着灰蒙蒙的虚无:“以这座庙为中心,方圆百丈,共有七处‘旧罪残留点’。是过去被净化或处理掉的罪魂留下的些许残渣怨念,虽然微弱,但积累多了也会滋生秽物,需要定期清理。”
“你的任务,就是用你的罪印感知,配合行走令的肃杀之气,找到它们,并驱散或吸收。”
“时限,一天。”
“我会让穷奇在远处看着,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否则它不会出手。”
她拍了拍穷奇,这头凶兽低吼一声,猩红的兽瞳看了阿鹤一眼,然后慢悠悠走到庙门口趴下,像一尊巨大的门神。
“记住,”阿紫最后警告,“这只是最基础的清理工作。如果连这都完不成……”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