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水,归墟,还有那位……”他低低笑了一声,“小丫头,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多。”
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淡化。
“今天这个面子,我给那位。”他说,“但记住了,溯源会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顿了顿,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双灰白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下次再见,替我给那位带句话——他的虚弱,我看见了。别人,也会看见。”
黑雾收拢,裂口弥合。
天空恢复灰蒙,荒原上只剩风声呼啸。
阿鹤盯着灰白眼消失的地方,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他的虚弱,我看见了。别人,也会看见。”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的锁链,心跳得发慌。
但下一秒,压力骤消,她脱力般瘫软,被冲上来的阿紫一把扶住。
阿紫手中的罪刃重新化作狗尾草,叼回嘴边,颜色从银灰渐渐转回枯黄,但仍带着些许暗红——那是消耗过度的痕迹。
“傻透了……”阿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却抱得死紧,“你这傻透了的丫头……”
穷奇低下硕大的头颅,温热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阿鹤满是泪痕的脸颊。
阿鹤埋在阿紫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汹涌而出。
但自始至终,她怀里的玉瓶被护得严严实实,从未松开分毫。
而心口的锁链,一直亮着极淡的光。
虚弱,却坚定。像隔着无尽黑暗,有人始终举着一盏灯。
风卷过荒原,远处,万木之森苍翠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瓶中的银光温柔荡漾。
阿鹤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阿羡,我们快到了。
锁链微微热了一下。
她知道他听见了。
——
而在万木之森,等待已经持续了太久。
从日升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升,已经整整三天。
森林边缘,一只灰毛松鼠蹲在最高的枯枝上,小爪子紧紧攥着一颗干瘪的松果,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还没回来吗?”它吱吱地问,声音又细又颤。
这已经是它今天第七十八次问同一个问题了。
旁边的老槐树颤了颤仅剩的几片枯叶,沉默了很久,才沙哑着开口:“没有……”
松鼠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枯叶。
不只是它。
森林深处,断角的鹿趴在地上,眼眶湿润。
它身边围着几只小鹿,此刻也不闹了,乖乖挤在母亲肚皮底下,时不时探出脑袋,朝森林边缘的方向张望一眼。
树梢上,羽毛黯淡的鸟雀挤作一团,不再鸣唱。偶尔有一只扑棱着飞起来,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
地底,蚯蚓蜷缩在干裂的土里,蚁群停止了搬运,一只只触角低垂,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些半透明的木灵飘浮在古树周围,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整片森林,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去时空回廊取水的丫头。
能赶在一切结束之前,回来。
——
可是,时间越来越久了。
“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或许是一只鸟,或许是一只蚁,或许只是一个飘在半空的木灵。
那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有声音陆续响起。
“那个地方……时空回廊,我听老祖说过。”老槐树的枝条微微颤抖,“那是连木灵进去都会迷失的地方。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松鼠的松果啪嗒掉在枯枝上,滚落下去。它没有去捡。
“会不会是……出了意外?”一只鸟雀怯怯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她那么小,那么弱,怎么可能……”
“别说了!”断角的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她答应过的!她答应会回来的!”
“可她答应的时候,也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啊……”一个木灵飘在半空,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强忍着什么,“她只是……只是安慰我们罢了……”
“人类都是这样的。”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只年迈的刺猬,蜷缩在枯叶堆里,身上沾满了灰,“他们只会说好听的。等真正危险的时候,他们只会顾自己。玄丹宗那些人不也是这样吗?说好了要护着森林,结果呢?”
沉默再次蔓延。
这一次,沉默里有苦涩,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是啊,人类。
那些曾经踏足这片森林的人类,哪一个不是满口承诺,最后却只剩满目疮痍?
玄丹宗的人来的时候,也说是为了“保护森林”,结果呢?
他们带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木灵,美其名曰“炼丹救人”。
他们砍伐了一片又一片的古树,美其名曰“取材制器”。
他们留下的,是毒瘴,是干裂的大地,是濒死的老祖,是一整个即将死去的森林。
而现在,又来一个人类。
一个看起来比之前那些都小、都弱、都傻的人类。
她说要去时空回廊,说要救老祖,救我们所有人的家。
她走得那么急,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她说她会回来。
可是——
“可是她不一样。”
一个细细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是那只灰毛松鼠。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爬了下来,蹲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小爪子空空地攥着,眼睛里却有一种亮亮的光。
“她不一样。”它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细细的,却比刚才坚定很多,“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了。她不是骗我们的。”
“你懂什么?”老刺猬哼了一声,“人类的眼睛,最会骗人。”
“可是她把玉瓶抱得那么紧。”松鼠不服气,“像抱着最宝贵的东西。如果是骗我们的,她为什么要抱那么紧?”
老刺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也觉得她不一样。”断角的鹿挣扎着站起来,四肢打颤,却努力站直了,“她摸我的角的时候,手是热的。那些坏人摸我的时候,手是冷的。”
“对对对!”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她还对我笑了!笑得可好看了!坏人不会那样笑!”
“她踩到蘑菇的时候,会说对不起……”
“她看到蚂蚁搬家,会绕开走……”
“她喝水的时候,会给旁边的枯花也浇一点……”
细细碎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关于阿鹤的细节,一点一点被翻出来,像藏在心底的珍宝,终于在这一刻被捧到了阳光下。
那个丫头来的时候,护着老祖残魂,噬婴来了她都还死死护着。
那个丫头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说是风吹的。
那个丫头傻乎乎的,连木灵都不认识几个,却拍着胸脯说“我去救”。
那个丫头——
“不管她最后有没有成功。”
灰毛松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它蹲在树根上,小身子挺得笔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周围的伙伴们。
“不管她有没有成功,我们都要记着她的好。”
它顿了顿,小爪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因为她本来可以不来的。因为她本来不用管我们的。”
“可她来了。她抱着那个瓶子,去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们……我们要愿她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