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踏出光门的那一刻，这道意识就一直远远缀着，像深潭底映出的一点星光——太远、太虚弱，但从未消失。

阿鹤眼眶一热，正要开口——

“停下。”

阿紫的声音劈下来，冷硬如铁。

穷奇双翼猛收，骤然悬停。阿鹤护住玉瓶，抬头。

阿紫嘴里的狗尾草，已经从枯黄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那是极度危险的标志。

她抬手摘下狗尾草，握在掌心，那草茎瞬间延伸、扭曲，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口泛着幽幽紫光，正是罪刃形态。

“下头。”阿紫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影杀者。”

阿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下方是连绵的秃山，巨石狰狞，寸草不生。偏西的日光斜照，在山坳石缝间拉出大片浓黑的阴影。

那些阴影……在蠕动。

像是有生命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流淌、汇聚、彼此勾连。

正前方的虚空，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撕裂的透明皮革，“嗤啦”一声绽开一道口子，浓稠如沥青的黑雾翻滚涌出。

雾中，一道玄袍身影踏虚而立。

中年模样，面容阴鸷，灰白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阿鹤身上时，她感到一阵被湿冷毒蛇舔过的黏腻。

他身后，黑雾凝聚，四道黑袍身影默然矗立，每人腰间悬着扭曲的“溯源”令牌。

“归墟的人，”灰白眼开口，嗓音沙哑刮耳，“恭候多时了。”

阿紫没吭声，罪刃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按着腰间软剑。

灰白眼的视线落在阿鹤怀中的玉瓶上，嘴角弧度加深：“生命之水。交出来，买你们的命。”

阿鹤把瓶子往怀里按得更深，同时感觉到心口的锁链微微亮了一点。

他在听。

他在看。

灰白眼右手轻抬，一挥。

下方山坳间，那些蠕动的阴影轰然炸开！

无数道漆黑流影如离巢毒蜂般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交织，最终化作六道漆黑如墨的人形，稳稳落在灰白眼下方虚空。

全身紧束黑衣，只露双眼——没有眼白，瞳孔漆黑。

六名影杀者，与四名黑袍人，形成上下合围之势。

“杀了，取水。”灰白眼淡淡吩咐。

命令落下的瞬间，六名影杀者身形同时模糊——

不是移动，是直接消失在空气中！

阿鹤汗毛倒竖。

下一秒，

她自己的影子猛地一颤，一只漆黑的手从中探出，握着短刀，无声无息地刺向她后心！

阿紫眼神一凛，左手抬起，狗尾草化作的罪刃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精准击中那只黑手！

紫色与黑色碰撞，发出“嗤”的腐蚀声，那只手如同被灼烧般缩回影子。

罪刃随即飞回阿紫手中，重新凝实。

但与此同时，阿鹤左、右、甚至身前脚下的影子同时裂开！

更多漆黑的手臂毒蛇般钻出，全部抓向她怀中的玉瓶！

阿紫右手拔出软剑，紫光乍现，剑光如泼水，瞬间荡开三只。

左手罪刃再出，化作紫色光线横扫，又击退两只。

穷奇怒吼，巨尾横扫，砸飞另外两只，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可还有最后一只，那只最先被击退的黑手，竟从阿鹤背后死角探出，指尖已触及冰凉的瓶身！

就在这瞬间——

锁链骤然大亮！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阿鹤心口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时间凝固了。

那只漆黑的手停在瓶身半寸之外，纹丝难进。

六名影杀者如同石雕，保持着扭曲的姿态悬在半空。

四名黑袍人抬起的脚步定格。

灰白眼掐诀的手势僵住，甚至阿紫挥剑的身形、穷奇张开的巨口，全都卡在上一刻。

天地间，只剩风声。

阿鹤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阿羡！

是他在出手！

她低头看向锁链，那光芒璀璨得刺眼，但她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波动正在剧烈颤抖。

像是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扛着万钧重担，每一条肌肉都在哀鸣。

他在撑。

隔着无尽距离，顶着时空回廊的反噬，在撑。

阿鹤的心狠狠揪紧。

下一秒，她感觉到了。

那股镇压一切的力量，开始松动。

不是主动撤去，是撑不住了。

锁链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微微暗淡。

而就在这0.01瞬的松动中——

灰白眼的眼珠，动了。

那双灰白浑浊的死鱼眼，在几乎绝对的凝固中，硬生生转了一下，看向阿鹤，看向她心口的锁链，看向锁链延伸的方向——那道隔着无尽距离投射而来的意志。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震惊。

归墟那个传说中的存在，居然真的出手了。

隔着这么远，从时空回廊的反噬中强撑着出手。

但紧接着，他捕捉到了那0.01瞬的松动。

那只漆黑的手，往前推进了发丝般细微的一线。

灰白眼眼中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忌惮，以及更深层的……算计。

他看出来了。

对方状态极差。

远距离操控的代价巨大，每维持一秒都在燃烧什么——可能是记忆，可能是寿命，可能是某种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但正因为看出来了，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那种级别的存在，就算虚弱到极点，也不可能没有后手。

逼急了，同归于尽不是玩笑。

而他，不想死。

所以他做了一个选择。

“都住手。”

沙哑的声音响起。

时空的禁锢恰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或者说，是另一端主动撤去了力量。

灰白眼分不清是哪一种，但这更让他忌惮。

影杀者们如同从水中浮出，身形一晃，融入下方山影。

黑袍人躬身退后。

灰白眼自己，也松开了不知何时掐起的手诀。

阿紫坠落，被穷奇凌空接住。

她伏在兽背上剧烈呛咳，但手中的罪刃仍未松开，狗尾草的颜色从血红褪回深黑红，边缘微微泛着银灰——那是涉及古老存在的征兆。

她抬起头，通红眼眶死死盯着阿鹤。

灰白眼看向阿鹤，准确地说，看向那根仍在微微发光的锁链。

“有意思。”他说。

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玩味，而是平等的、带着审视的兴味。

“归墟那位，居然这么看重你。”

阿鹤抱紧玉瓶，没有说话。她感觉到锁链另一端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消耗着最后的能量，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她在心里喊：阿羡，够了，我没事了，你休息……

锁链微微热了一下。

极其微弱，但她感觉到了。

像是在回应：我在。

灰白眼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