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的鸟雀渐渐安静,落在枝头。
长啸的走兽闭上嘴巴,竖起耳朵。
摇曳的花草静止不动,连叶片都停止了颤动。
那些飞舞的木灵凝固在半空,光芒明灭变得极慢极慢。
整片森林,忽然陷入一种屏息般的寂静。
阿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玉瓶,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阿紫的狗尾草从嘴边滑落,她没去捡。
穷奇的低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不安的轻呜。
古树看着阿鹤,那双刚刚恢复生机的眼眸中,映出少女单薄的身影,和她心口那根始终亮着微光的锁链。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鹤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然后,它说——
“这件事可能……非常可怕。”
阿紫神色一正:“请说。”
木灵古树缓缓道:“那玄丹宗临死前,曾提到‘溯源会’和‘那位大人’。”
“老朽虽不知这‘溯源会’是何方势力,但有一事颇为蹊跷——三个月前,曾有一道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黑影,在森林上空徘徊了三日。”
“那黑影所过之处,所有木灵都感到一阵深入灵魂的颤栗。如今想来,那黑影的气息,与玄丹宗主临死前燃烧自身时散发的波动,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
阿紫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阿鹤,发现阿鹤也正看着她,眼中满是凝重。
“多谢告知。”阿紫抱拳,“我们会留意。”
木灵古树点点头,然后看向阿鹤。它的目光落在阿鹤心口的锁链上,那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它虽不知那链子连接着谁,却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那道庞大而古老的意识,此刻正濒临消散。
“孩子。”它轻声开口。
阿鹤抬头。
木灵古树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凝重:“去吧。老朽已无大碍。那位相助你的人,此刻恐怕……更需要你。”
阿鹤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心口的锁链。
锁链静静地连接着她,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那股冰凉而稳定的波动,此刻……变得极其微弱。
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灰白眼那句话如惊雷般在脑海炸响:“他的虚弱,我看见了。”
阿鹤心头猛地一紧。
“阿羡……”
她转身就跑。
“等等!”阿紫在身后喊,“骑穷奇!”
——
归墟,破庙。
阿鹤从穷奇背上跳下来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踉跄着冲进庙门。
庙内,一切如常。
阿渡坐在磨盘边,正在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其他归墟者化成的“神像”,依旧散落在各处,姿态各异。
而阿羡——
他依旧站在原地。
闭着眼,垂着手,身姿笔挺。
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阿鹤的脚步慢了下来,心头的紧张稍稍缓解。
还好,他还在。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阿羡,”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阿羡没有睁眼。
阿鹤以为他在入定,便继续道:“我拿到生命之水了。古树活了。森林得救了。”
阿羡依旧没有反应。
阿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
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
不,不是苍白。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淡?
阿鹤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他的手——
手指刚碰到他的指尖,阿鹤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住。
冷。
太冷了。
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而且……
他的指尖,正在变淡。
就像一幅画,被水浸湿,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阿羡?!”阿鹤的声音尖利起来,“阿羡!你醒醒!”
没有回应。
阿鹤拼命摇晃他的手臂,却发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真正的石像。那石化的质感,正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阿渡——!”阿鹤疯了一样大喊,“阿渡前辈——!”
阿渡从瞌睡中惊醒,看到阿羡的状态,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跳下磨盘,飞奔过来,指尖金芒闪烁,一把按在阿羡眉心。
金芒涌入,又瞬间被弹开。
阿渡踉跄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抖,“遗忘诅咒……反噬了……”
与此同时,散落各处的神像——活了。
他们齐齐望了过来。
阿鹤心脏狠狠一缩:“什么意思?!”
阿渡艰难爬起来,盯着阿羡,声音发颤:“他用时空之力过度了。在时空回廊里,他消耗了太多力量,远超他此刻能承受的极限。遗忘诅咒……趁虚而入,开始反噬。”
他猛地看向阿鹤,
急问道:“你们去万木之森,他又强行出手了?”
见阿鹤重重点头,阿渡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声音愈发急促:“难怪,难怪!这消耗远远超出了他此刻的极限。”
“遗忘诅咒……趁虚而入,开始反噬了!”
“会怎样?”阿鹤死死盯着他。
四周神像,毫无征兆地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先是盯着阿羡。
——盯着他那越来越虚淡的身影,那石化的指尖,那苍白得要消散的脸。
最后,锁定阿渡。
气氛,如同黑云覆盖着整个破庙。
阿渡沉默了一瞬,才艰难开口:“他会加速遗忘。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他自己。”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诅咒‘遗忘’。”
“如果继续下去,他会……彻底消失。”
神像们齐齐看向书老。
阿鹤也看着。
书老翻开书页,眉头紧皱:“遗忘进度,已从67%跃升至71%。”
71%!!!
阿鹤的脑子一片空白。
灰白眼的话再次浮现:“别人,也会看见。”
原来那句话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看见了阿羡的虚弱,而那个虚弱,正在杀死他。
阿鹤猛地转身,扑到阿羡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疯狂地往他体内渡入精神力——哪怕只有一丝,哪怕什么用都没有,她也要做点什么!
“阿羡!阿羡你醒醒!”她的眼泪疯狂涌出,“你不能消失……你不能——!”
没有回应。
那石化的质感,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腕。
阿鹤绝望地嘶喊:“你说句话啊!你不是一直让我解释吗!我现在解释!什么都解释!你醒过来听啊——!”
依旧死寂。
阿鹤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虚淡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时空回廊里,他撑开通道时的背影。
她坠入深渊时,那只抓住她脚踝的手。
锁链另一端,始终亮着的那盏灯。
哪怕他最虚弱的时候……
万木之森,她遇险时,跨越无尽时空。
他也固执地,燃烧着最后的烛光——替她,退去强敌!
“阿羡……”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求你了……”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
就在这一瞬间——
锁链,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