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羡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鹤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想道歉——
“是。”
阿羡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藏着万古的孤寂。
“那是三万年前。时序神殿的观星台。她最喜欢在那里等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早已消逝的场景。
“每次我处理完时间长河的波动,回到神殿,她都会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星光,笑着朝我招手。”
“她说,时晷,你回来啦。累不累?我给你煮了星露茶。”
“她说,时晷,今天有一颗新星诞生了,我给它取名叫‘望归’,你猜为什么?”
“她说,时晷,你看,那颗星最亮,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了,就抬头看它。”
阿羡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呢喃:
“后来,那颗星……真的成了最亮的那一颗。”
“而她,再也没有站在观星台上等过我。”
阿鹤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静静陪着他。
许久之后,阿羡收回目光,看向阿鹤。
“你和她,很像。”
阿鹤一愣:“什么?”
阿羡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但不一样。”
阿鹤想问哪里不一样,但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思念,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极其深邃的情绪。
那情绪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手足无措,让她想逃,又想靠近。
锁链轻轻发光,仿佛在传递着什么。
阿羡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你累了。”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去休息。”
阿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嗯。”
她转身,走向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
阿羡依旧站在原地,闭目如雕像。
但那根锁链,光芒温暖而安宁。
仿佛在说:我在。
阿鹤嘴角微微弯起,抱着膝盖坐下,闭上眼睛。
很累。
真的很累。
从坠崖到现在,短短几天,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但此刻,蜷缩在这个冰冷的角落,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因为那根锁链,连接着彼此。
因为——
她替他带回了星璇的话。
她替他分担了一点点那万古的孤寂。
这就够了。
——
夜色渐深。
破庙内一片寂静。
阿鹤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锁链的光芒微微流淌,映在她安静的睡脸上,温柔得像月光。
阿羡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睁着眼。
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女,看着她疲惫却安详的睡颜,看着她紧握锁链的手指。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许久之后,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如果阿鹤醒着,如果她能读懂唇语,她会看到——
他说的是:“谢谢。”
和另一句。
一句更轻的、几乎不曾出口的话:
“别走。”
——
第二天。
阿鹤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身上盖着那张陈旧的兽皮。
一切和她睡着前没什么两样——破庙依旧破败,神像依旧沉寂,空气里依旧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罪念气息。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向心口的锁链。
锁链静静地延伸出去,连接着阿羡。混沌的光芒缓缓流淌,温暖而安宁。
那股冰凉而稳定的波动,正从另一端缓缓传来,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阿鹤想起昨晚的事——她说了星璇的话,阿羡抱了她,说了谢谢,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
之后的事,她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阿羡。
他依旧站在原地,闭着眼,身姿笔挺如松。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还在。
他没事了。
阿鹤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醒了?”阿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鹤转头,看到小胖和尚正盘腿坐在磨盘边,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着什么。碗里飘出淡淡的香气,像是粥,又像是药汤。
“过来过来,”阿渡朝她招手,“喝点东西。你昨天累坏了,魂魄消耗太大,得补补。”
阿鹤起身走过去,接过阿渡递来的碗。碗里是淡金色的液体,温热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是什么?”
“安神固本的。”阿渡抹了抹嘴,“专门补魂魄的。你昨天用契约之力对抗遗忘诅咒,消耗可不小。不多补补,以后容易留下暗伤。”
阿鹤小口喝着,液体入腹,化作暖流融入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滋养着她有些疲惫的魂魄,让那种隐隐的虚浮感渐渐消散。
“阿渡前辈,”她捧着碗,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昨天……阿羡他……”
“没事了。”阿渡摆摆手,“你把他拉回来了。不过……”
他顿了顿,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难得正经起来:“遗忘诅咒不是闹着玩的。他用力量过度,就会被反噬。这次你把他拉回来,下次呢?下下次呢?”
阿鹤心头一紧。
“我不是吓唬你,”阿渡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深沉,“那诅咒跟了他三万年,已经跟他绑死了。除非……”他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反正你记住,以后别让他随便用力量。”
阿鹤用力点头。
“还有,”阿渡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你昨天那招‘契约反哺’,够厉害的。连我都没想到,契约之力还能这么用。看来你和那根链子,是真的连在一起了。”
阿鹤闻言,看向阿羡。
摸了摸心口锁链,感受着那股冰凉而稳定的波动。
然后,她忍不住将一丝意念探入锁链,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早上好。”
没有回应。
但锁链微微发热了一瞬。
那热度极淡,稍纵即逝,但阿鹤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她嘴角弯了起来。
这时阿渡旁边的阿紫走过来,从怀里取出那枚记录着案件信息的令牌,往阿鹤手里一拍。
阿鹤低头看去。
令牌上,密密麻麻刻着几行字。最下面那一行,让她愣住了:
案件名称:万木之森救援案
执行者:见习行走,代号“鹤”
任务详情:独立进入时空回廊,成功取得生命之水,救治木灵古树,拯救整片森林。
评定:见习行走阿鹤,独立完成核心任务,表现优异,建议转正。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阿紫。
“你的评定。”阿紫依旧是那副冷冷的语气,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阿渡写的,我同意了。等书老醒了,正式归档。”
阿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转正。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临时居民”了。
她可以真正留在这里了。
“谢谢阿紫前辈,”她声音有些发哽,“谢谢阿渡前辈。”
“别谢我。”阿紫摆摆手,“是你自己挣的。”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对了,你那株木灵种子,种在庙外了。去看看。”
说完,她大步走出庙门。
阿渡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朝阿鹤挤了挤眼:“小阿鹤,以后就是正式行走啦,加油哦!”
阿鹤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令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木灵种子。
她快步走向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