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丢下骨架,牵着麒麟身形一闪,回到了悬崖之上。麒麟回头看了看海水,脑子里闪回到之前自己洗脚的画面,再联系当前所见,不由得一阵后怕。
“可看懂了?”书老问。
麒麟点头,点得很慢。
然后又忽然摇头。
“这样就对了,”书老的声音很平静,“你问何为规矩?纠结那所谓的清规铁律,不过是生死之间,活着是规矩。强弱之间,强者是规矩。”
“而归墟的真正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
书老的声音更轻了。
“因为归墟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黎明与死亡,究竟哪一个会先来。或许你会觉得我们很强,但那只是错觉。这个世界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他顿了顿。
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落了一下。
那边,一根倾倒的巨柱旁,那位存在依旧懒散地斜靠着。
便是阿羡。
阿羡依旧沉默,依旧停在原地。
任由着阳光洒落身上,落在肩头,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他没有看这边,但周身的光线经过他时都发生了细微扭曲,显得极不真实,也与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格格不入,但书老知道他能听见。
书老收回目光。
“而我们的脚下,就是那个更强。”
声音更轻了。
“强到……连那位存在,都没能杀死。”
风忽然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麒麟眨眨眼,看看书老,又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阿羡。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副野鸡的骨架。
然后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书老的手。
没有电。
书老低头看她。
小家伙的紫色大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周围很安静。
阿紫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阿渡摸了摸自己那蓬卷发,也没说话。
穷奇的眼睛还黏在麒麟身上,但那种一惊一乍的紧张,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它好像还在惦记那只野鸡,但又好像觉得,那只野鸡丢得特别值。
没有人说“真棒”。
没有人说“学会了”。
但麒麟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软了。
她眨眨眼,忽然问:“那我变厉害了,就能帮你们打更强的了,对不对?”
书老看着她。
眼里的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对。”
他翻到古卷最后一页。
紫电雷音·天地同寿。
他没有念出来。
那是终极技。
需要阿鹤配合——阿鹤用时空折叠锁定敌人,麒麟化身雷电贯穿,同时引爆自身所有力量。
代价是沉睡三天至三月不等。
书老合上古卷,看了眼麒麟,有了打算,这个技能,还是不要让小家伙知道得好。
“书爷爷,你怎么把古卷合了,我还有个更厉害的技能呢!”
“没了。”
“有有有,就有,叫紫电雷音·天地同寿。”
书老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双手放在麒麟肩上,轻声问:“小家伙,你知道那个技能为什么叫紫电雷音·天地同寿?”
麒麟歪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布吉岛。”
“但试试就知道了。”麒麟双眼一亮,就要直接使出来,但被书老急忙止住,“这个技能咱们不试,也不测。”
麒麟没明白,掐技能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书老道:“你知道这个技能的代价吗?”
麒麟道:“会睡觉觉……睡好久好久,麟麟……舍不得……不想睡……”
书老问她:“为什么舍不得不想睡?”
麒麟的双眼突然泛红,有晶莹泪珠滚落,她看了看阿鹤,又看了看所有人,“因为我的亲亲……我睡了看不见她,也看不见你们,要好久好久……才能看见……”
麒麟的声音哽咽,“我不想用麟麟怕怕。”
“怕什么?”
“怕……怕醒过来,大家不要麟麟了……”
阿鹤突然抱住麒麟,“不会的,我在,我们一直在,但这个技能,我希望你永远别用,更用不上。”
众人转过身,每个人的眼都开始发红,却又强行忍住。
“测完了,回吧。”书老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把所有情绪都叫停了下来。
阿紫拉着阿鹤,阿鹤抱着麒麟,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穷奇跟在旁边,眼睛还是黏在麒麟身上,但那眼底有新的说不清的东西在悄悄闪烁。
阿紫瞥了它一眼,笑了。
“再黏着,你都快成望麒麟石了。”
穷奇不理,继续盯。
麒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歪着头看看阿紫,又看看穷奇,忽然伸出小爪子:“抱抱?”
阿紫把她抱起来。
没被电。
小家伙真的学会了。
走到半路,麒麟忽然又指着阿渡的头发:“肉肉小和尚,你头发还在!”
阿渡面无表情:“别怕,有你在,很快就会光,光了就不用再纠结我为什么不光头。”
一团雷电突然在麒麟指尖汇聚,阿渡心中一紧,“小家伙你——”
然而话音未落,阿渡头顶已经“滋啦”一声,那原本就很卷的头发,更卷了。
阿渡摸摸还在冒烟的头顶,“又电~”
“你自己说要光头的。”麒麟食指戳食指,撇了撇嘴,那样子直接化了所有人。
阿渡沉默三息:“没事……你开心就好。”
“哈哈哈哈~”
阿紫捧腹大笑,已经笑得走不动了。
阿鹤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别笑,憋笑,一定别笑……
锁链一颤,
她顺着锁链,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阿羡还在那里。
阳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看这边。
但阿鹤知道,他在听。
从始至终,都在听。
因为,锁链刚刚又颤了一下。
山水依旧如诗如歌,骄阳西斜,归墟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阿渡的声音:“第九把!这次是陨铁打的!”
然后是麒麟的声音:“不梳!”
然后是“滋啦”。
然后是阿渡的闷哼。
阿鹤没回头,只是看着眼前的木灵花。
花又长了半尺。
枝头那朵银白色的花还在,花瓣上的星光在夕阳下格外明亮。
身后,鸡飞狗跳依旧。
像歌一样。
远处,阿羡那隐于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喧闹声,是他如今唯一能握住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