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微微泛白,周围的景象一步接着一步被甩到身后,少年的眼前随之一花又一花。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被人抓住手臂提拎着迅速行进,风糊了自己一脸的江岛实央忍不住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今天已经是他滞留在尸魂界的第四天。
又过去了两晚,不知道家里一心叔他们会不会意识到自己突然间消失了,总之希望魂能够灵活点帮他也糊弄过去吧。
江岛幽幽叹气。
但现在显然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事情或许得从昨天讲起——
要说一大清早,隔壁就传来了叮铃哐啷接连不断的一阵阵声响。
似乎是入住了一位新邻居。
江岛那时打着哈欠拢了拢衣领,迷迷糊糊地听着声音辨别了一会儿,如是认定。
多余的动静在逐渐退去,到最后只留下了两道相对熟悉的声音低语交谈。
江岛勉强醒了神,起身轻轻敲了敲正对着走廊那面的窗框。
屋外不太明晰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然后是松本乱菊过来露了脸。
她推开半扇门,依旧是以一副松弛散漫的姿态压着门往上一靠,就这么挂在门边跟人聊起来:“抱歉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事,只是好像听到了你们在外面,想说打个招呼……”视线落到对方似乎正若无其事强打精神的脸上,再滑向她那略显别扭地背过身后的手臂,江岛顿了下,不确定道,“乱菊小姐,你…受伤了?”
“啊……这个……”松本下意识把两只胳膊又往后藏了藏。
缠满绷带的小臂在衣袖下隐隐现出一抹白色,江岛没能看得太清,但对方本能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不等他再多追问些什么,一旁的日番谷上前接过了话茬。
“松本,这里先交给我吧。”
这位小队长的脸色同样算不上好。
他直视着江岛的眼睛:“正好我有点事想再详细问问他。”
“——关于市丸银。”
松本闻言一怔,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
江岛不明所以,但依旧乖乖地接受了盘问。
他并没有被告知太多事件经过。
把三言两语间透露出的信息拼拼凑凑地梳理一下,大概是说昨晚…或者说今日凌晨,他们跟银先生爆发了冲突,隔壁的那位新邻居就是被卷进冲突中受了伤,在结束治疗后被日番谷安置到了这边。
乱菊小姐的伤应该也是这么来的。
他们明显是在怀疑银先生正酝酿着什么阴谋。
但很可惜,江岛对此也知之甚少。
尽管在此前的确与市丸银接触了一段时间,可真要说起来,对方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他所真切感受到的,更多其实是阴谋之外的东西。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所觉。
无论是警告他别去在意一开始的那具尸体的异状,还是似乎笃定了之后会发生些什么的态度……
确实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疑。
只是信息量还是太少。
发现从他这里再问不出什么别的头绪,日番谷沉吟片刻,而后果断转战了别处。
松本落后一步,走之前再次望向了江岛。
“实央……”
眉目沉凝的死神犹豫着唤了他一声。
“?”
江岛看过去,耐心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你觉得银……他……”松本吞吞吐吐地纠结着说辞,又或许她本身也没想好自己是为了从江岛这里得到什么问题的答案。
咽回上半句话,她叹了口气,最终说道:“——你…还是会相信他吗?”
“咦,很明显?”
少年竟然意外爽快地承认了下来。
“不过,与其说相信……”
就算清楚他很可疑。
就算知道他有阴谋。
就算这样,好像也没办法对人提起几分防备心来。
不如说,江岛对身边亲近的人基本都不带防备的。
……可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把对方视作亲近之人?
“唔…也没什么,大概就只是直觉这么想了而已。”江岛语焉不详地含糊了过去,“毕竟你看,银先生在这之前也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嘛,就感觉还蛮亲切的。”
“……”
说那个家伙亲切啊……
松本轻轻勾了勾嘴角,这段时间郁结心中的杂绪都似乎在这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另外……
她重复:“直觉?”
这么说本来也不算错,江岛肯定:“嗯,是直觉喔。”
“——松本?”
“是是、这就来——”
松本的眼神不知为何带上了点感慨,但没时间再接着聊下去,她洒落地跟人挥手再见,转身追上了就快要扭头回来逮人的小队长。
——那就这样吧,继续相信也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银真的有所筹谋……那便去阻止好了!
总之,这点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对于目前只能宅在房间活动的江岛来说,最直观的影响还得是多了那么一个新邻居。
其实本来倒是没什么,灵子弓的用法他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也不必担心一个不小心搞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以至于打扰到隔壁正在修养中的伤患。
但是有时候吧……这动静可不一定要他来搞。
今早天刚亮,人还在睡梦中呢,就听到轰的一声闷响。
——与隔壁相邻的墙壁随即被震塌了一个窟窿。
江岛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滚避开飞溅的石块和木屑,晕晕乎乎地摔坐在地上与洞口那面的人相顾无言。
只能说…幸好自己习惯穿着衣服睡觉。
半晌,他艰难开口:“……你好?”
雏森桃:“……”
她确实没料到这边还有人。
才清醒过来不久,刚能动弹就硬撑着开始破解结界,虽然中途是有在疑惑为什么这个结界覆盖了不止一个房间,但雏森桃并没有想太多。
也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
他是什么人……?
这种问题在此刻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少女模样的死神反应过来,欺身上前并首先封住了对方的嘴。
“别乱动…!”她略带紧张地低喝。
还有事情要去做,还有目的没达成,至少现在…还不能被发现。
打破结界时搞出了动静已经是意料之外,好在最后紧急控制在了这么个小范围内,不至于立马让其他人察觉到有状况发生。
……只除了这个在她隔壁,被直接波及到的家伙。
江岛缓缓地眨了眨眼。
在少女还没来得及完全限制住自己的行动之前,他其实有机会反抗。
只要抬起手,轻而易举就能一把扯下耳朵上的灭却十字,然后拉起弓,就算不足以逼退对方,也无论如何都能趁机引起旁人注意。
但江岛没有动。
一是他并未感觉到对方的恶意。
二则是……江岛眼神闪了闪,投降般任由少女挟持住了自己。
雏森桃用刀背抵着他的脖子,接下来却有点犯难。
要把人留在原地吗?
她迟疑了一下。
窗外有三两位当值的死神闲谈着经过,江岛作势挣扎,换来雏森桃警告意味更浓的压制。
她咬了咬唇,最后索性将人一同掳了出去。
稍稍布置过现场,到时候被发现了也能借此扰乱视线,把那些人引去追查另外这个少年。
然后就是找准四下无人的时机,钳住少年的胳膊——跑!
瞬步启动的同时,周身张开隐藏灵压的结界,雏森桃选定了某个方向,带着人径直溜出十番队舍。
于是便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江岛悄悄瞥向正专注于路况的死神少女。
可能是因为自己这时候显得比较配合,所以对方似乎略微松懈了对他的钳制。
尝试抬手压了压飞舞的发丝,少女敏锐地看过来,见他没做多余的动作,也就只警告般盯了他一眼。
江岛十分自觉地放下了手。
当然,雏森桃并不是要一直带着江岛行动,她本来就是准备去跟踪日番谷的,虽然开头发生了点意外,但她最终的目的不会改变。
现在的位置与十番队舍已经拉开了有一段距离,雏森桃放缓了脚步。
身体尚未恢复完全,一路下来仍有些吃力,她平复了下呼吸,寻到一处鲜少有人路过的偏门死角。
施展鬼道把少年束缚起来,一个手刀上去打晕了再随便一塞。
绑着丸子头的死神毫不犹豫地背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奔行而去。
寥落的一隅再次沉寂。
…………
……过了一会儿。
被“打晕”的江岛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因为她用劲小了点,还是自己的脖子在经受近两次摧残后意外变得坚强了起来……
总之江岛并没有真的晕过去。
还好对方走得急,打晕他的时候没意识到不对劲,也没有再回过头来检查。
他本身不是很擅长装晕来着……不如说,这就是他第一次试着做这种事。
困境使人突破啊。
江岛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身体能够活动的幅度很小,他没再强行挣扎,只是手指微动,露出了藏在掌心的灭却十字。
嘛,先前借着压头发的动作,顺手就给带下来了。
调动灵力相当顺利地冲破了束缚,江岛终于能够双脚踩实地面,舒展地站起身来。
他扭着脖子,松了松肩颈。
本来自己没事的时候,也有在琢磨要怎么解开房间的结界。
虽说不一定真的要这么做……但万一呢,是吧。
原先观察过日番谷布置结界的手法,想着反推破解或许可以一试,只可惜还没找到机会上手试验,后来就因为新邻居的入住,结界也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默默升了级。
江岛没能跟上版本,遗憾败退。
没想到最后却是以这种形式解决了……
这算解决吗……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确实也已经是来到外面了,一些细节上的错位就将其抛之脑后吧。
接下去的话——
被遗落在房间的地狱蝶紧赶慢赶地扇着翅膀飞过来,款款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岛动作一顿,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它揣进了宽大的衣袖。
感谢这套死神制服,至少袖子里塞点小东西会很方便(。
总而言之,他现在暂时放下了继续尝试开启穿界门回到现世的打算。
……并不是觉得做不到。
其实已经有了一点模糊的想法。
「为什么会不在意别人将自己与其他个体混作一谈?」
对于前两天日番谷提出的疑问,江岛实际上还有另一层想着好像不太适合说出口的解答。
——因为他从那些理应属于花枯澪的过往里…感受到了「怀念」。
不是从讲述者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