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墙崩因隙,器坏因衅。忧在腹内,祸起萧墙。
大晋朝承平日久。许是好日子过腻了,到了永嘉年间,皇帝的亲妹颍川王突然起兵,杀进国都洛阳,手刃长姐,又将侄女逼出皇城。
这位倒霉侄女——也就是当朝太子殿下自然不服,遂组建行台,在外游走征战、反讨逆贼。
值此内乱,北方鲜卑趁机南下,攻占洛阳,又杀死颍川王,淮水以北尽落入白虏手中。
一时天下大乱。
量力而进,不能则退。太子衡量局势,遂领百官南下渡江,欲迁都建康。
然而南撤途中,鲜卑大军在后方紧咬不放。
万幸这时有一位“铃山君”,虽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姓字,偏偏从天而降,带一队残兵与鲜卑大军血战三天三夜,朝廷这才得以平安过江,在江水以南延续晋室。
这之后,中原的大小世家陆续追随朝廷来至江左,史称“衣冠南渡”。
白驹过隙。转眼间,新朝已在江左平稳度过第二个年节。
此年正月,天光渐亮时候,在南边的沅水上,有一叶小舟自晨雾中飘出。
船上二人,一坐一站,都披蓑衣戴斗笠,看不清面貌。
站着的人手持一根竹篙,在水里划了几下,道:“娘子,棍子探不到底了。”
她说的不知何处方言,坐着的人却是用官话回她:“要死,早叫你别往江心来。”
撑船之人试图分辩:“水底是斜的,撑着撑着,船自个儿就离岸了。”
“好阿蛮,你在海上长大的,怎么撑船都不会?”
阿蛮“啊”了一声:“海里行船又不用这种棍子。”
杨粲深吸一口气:“船要动不了,就叫你下水推着走。”
阿蛮:“我倒觉着那样更便宜呢……娘子别忧心,船肯定在动的。这条水且流得很急,想必日出之前,咱们就能到万、万……”
“万寿县。”杨粲帮她补上。
“哦,日出之前就能到万寿县。”
“太阳都要高起,你还在做梦呢。万寿在上游,咱们这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虽是这么说,杨粲倒也不慌,又道:“无碍,前头水流拐弯,船会往岸边去,水浅了你再下篙就是。这么冷的水,总不能真叫你下去。”
杨粲靠在船舷,一边说着,一边从蓑衣下伸出一只手来,在水面撩过。
果然冰冷的江水滑过指缝,寒气激得她打了个颤。
阿蛮瞧见,忙将手里东西一扔,扑过去将杨粲的手从水里拎起,急道:“娘子做什么,这冷水岂是好受的!”
因着这一拉扯,杨粲袖子里响起一道微弱且悦耳的铃音。
阿蛮正待细听,却见杨粲瞪大眼:“你把什么扔了?”
阿蛮回头,正好看见竹篙一尾残影,自船头滑进水中。
……
夜半时分,牂柯郡太守被自家侍女摇醒:“大家,外头有人上门。”
龚太守还在梦里:“什么了不起的人……”
“崔长史说,您日前就在念叨的那位钦、钦差到了。”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不是‘亲亲’,是‘钦差’!”
龚太守睁开眼。
外间,长史已将杨粲与阿蛮二人引入花厅,叫人上了茶水。
“还请使君稍候,已遣人告知府君。”
杨粲微笑:“夤夜到访,多有叨扰。只是初来乍到,难寻投宿之处,不得已上门,还望见谅。”
崔长史也一笑:“不敢如此。为使君方便,乃地方本分,自然尽心竭力。只怕招待不周。”
互相打了两句官腔,阿蛮尚没来得及打哈欠,太守便匆匆进门。
“不知天使远降,有失迎迓,请使君恕罪!”
杨粲忙道:“府君且住,原本是我来得突然,还请勿怪我失礼才是。”
龚太守拱手:“不敢不敢。使君携圣意而来,下官本待恭听事宜,只是牂柯地偏路远,使君此来舟车劳顿,恐怕多有疲惫,不如且先歇下,明日晨起再行议事?”
杨粲点头:“某正是此意,有劳。”
龚太守扭头:“崔韵,速去为使君准备住处!”
崔长史已经走到门边:“房间已备好,使君这边请。”
阿蛮惊奇:她都没见这位开口,竟是何时准备的房间?
出了门,阿蛮跟在杨粲身后,小声道:“还以为今晚要睡在林子里了。”
杨粲恨道:“你还好意思说,真该把你丢进沅水里去喂鱼。”
阿蛮有些悻悻地:“还好娘子有法子,不然一路顺水又漂回去洞庭,要把那些人的大牙笑掉。”
阿蛮仍然说的是外地方言,崔长史听不懂,也不便多问,隐约听见杨粲提到沅水,因道:“使君是从水路过来?”
杨粲呵呵笑了一声:“不错,只是先头找的艄娘突发疾病,另寻了生手,行船速度不好把握,以致入夜才到。”
崔长史微讶,听出来事情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只道:“幸而皇恩护佑,平安到达。”
杨粲点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