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客房,终于洗漱歇下,杨粲缩在被褥里道:“带的糖已吃完了,明日跟我上街去寻一寻有无贩糖的小娘子。”
阿蛮道:“不该先去寻娘子那位小妻吗?”
杨粲:“慎言!成亲还远着呢。”
“哦,我知道,还不是小妻,这个叫做‘未婚妻’。”
杨粲长叹一声。
阿蛮察言观色:“娘子不想跟她成亲?”
“你难道不知我原本该娶谁?”
“可是珧娘子已经要当皇后啦。”
杨粲皱眉:“她是被逼无奈。”
“正是没法子才叫无奈呀,她已经不能嫁给娘子了。”
“闭嘴。”杨粲冷冷道。
阿蛮闭了一会儿,又道:“不知那安定郡王又是什么模样?既要嫁给我们娘子,很该是个美人才对。”
没有回音。阿蛮转头看去,只见杨粲长睫垂下,竟是已经睡着了。那张镇日苍白却强自振作的面容,只在深夜无人的灯影下,才放心透出几分疲色。
阿蛮忧心地叹了口气,挤在杨粲腿边,一同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太守来拜见杨粲。
龚太守道:“我等只听闻有上使将要来到,却不知是为何事?”
杨粲答道:“官家有旨意下降给安定郡王,不才领命颁旨,是以我乃追随殿下而来。不知郡王是否确实来此了?”
会这么问,是因为安定郡王原本奉皇帝旨意,在武陵郡主持土断。
只是杨粲到了武陵之后却不见其人。
当地郡守赵怀宁告诉杨粲,先前土断事务繁琐,又无大风浪,叫郡王十分不耐烦,恰闻南边的牂柯郡近来不太平,郡王便带兵去察看了。
于是杨粲又来到此地。
龚太守擦汗:“不错。月前殿下突然来到,气势汹汹地,下官还以为自个儿犯了什么事儿……”
“哦?”杨粲道,“却不知郡王现下何在?”
昨夜来时,杨粲便发现县城以外并无驻军,那位郡王自然也不在太守府。
龚太守道:“殿下五日前带兵往西南去了。”
杨粲吃了一惊:“莫非又去了夜郎郡?”
这可是要翻山越岭,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将圣旨送到了。
似乎看出杨粲欲要破口大骂,龚太守忙道:“并非!是本县西南边的两合山上有寨子闹事,殿下前去调解罢了!”
说着叹了口气:“这南越的深山便是如此,民风不化,万幸殿下带兵而来,那些寨民看到拳头才愿意听人说话。”
杨粲:“闹事?所为何事?”
太守道:“郡王到此地半月,便禁了当地人祭之风。那两合山上的大青寨却甚是不服,因着她们祭拜的‘神龙’例行出山,每月都要献人牲,毫无罢休之意,郡王大怒,便带兵前去阻止。”
人祭?杨粲皱了皱眉,又问:“你说殿下已去了五日?”
“是。”
“两合山……”杨粲沉吟,又道,“此去两合山,便是行军也不出半日,更不必提郡王只带了数百人马,绝无拖延之理,如何至今未归,连报信的也没一个?”
龚太守一怔,不知该惊奇于杨粲竟熟知此处地理,还是该惊恐于她话里的意思。
“这个……兴许有些意外……或者寨民的问题难解,多耽搁几日也是有的。郡王龙凤人物,从来所向披靡,总不至于就陷在一个寨子里。”
杨粲起身:“既如此,本官亲去探探便是。毕竟赵府君请我来此襄助一二,总不该袖手坐等。”
龚太守跟着站起来:“这这这,恐怕不妥。”
她对这位杨使君有所耳闻,——杨粲虽为官不久,但出身显赫,乃弘农杨氏宗主之女,托赖家中势力,甫一出仕便做了尚书省的一把手,在建康翻云覆雨不在话下。
然而此地不同,那些山民可不认什么杨氏马氏。看这杨使君文文弱弱的模样,不等跟山民碰上,只怕一阵风就给刮到江里去了。
杨粲笑道:“府君不必忧心,某心中有数。毕竟同为天子效力,只叫郡王顶在前头,哪有这样道理?”
龚太守闻弦音而知雅意:为天子效力的,她岂不也算一个?
便道:“若使君确有此意,下官便调府兵二百,供使君差遣。”
两百有些嫌多,杨粲拱手:“多承多承,只是不必。”
“且让下官也尽几分心力。”
龚太守语气甚是诚恳,杨粲看她半晌,终于缓缓点头:“……如此也好,有劳。”
……
两日后,两合山上。
大青寨是附近最大的寨子,如今寨民都聚在山间一处平地。
被寨民团团围在中间的,是一根粗长的柱子。这柱子由三根粗竹并成一捆,用藤条层层缠起,深深插在地里。
柱上绑了个人,浑身浴血,垂着脑袋。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容。
杨粲和阿蛮混在寨民里,打量空地中间的血人。
阿蛮小声道:“娘子,这个真的是安定郡王?”